那人手中端着一个木质的托盘，上面摆着的清粥糕点还散着阵阵清香，沈暮卿一瞧便知她是来送些吃的，伸手接过，笑着与她道谢。
丈夫在军中，她自然也能知晓沈暮卿那公主的身份，原本过来时她还有些不安，生怕自己做的吃食不够精致惹得公主殿下嫌弃，可此时见沈暮卿如此亲和，她便也放下了那点担忧，回道：“都是三殿下让我送来的，公主殿下该去谢三殿下才是。”
“三殿下？”沈暮卿有些惊讶，随后又想起昨日苏涣的言行，不免有些好笑。
将糕点端回屋中，许宴生已经将桌子收拾好了，此时瞧见沈暮卿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甚至连眸中也温和了少许，只意味不明地啧了两声，道：“这三殿下待你可真是上心。”
苏涣待她上心，沈暮卿自是比谁都要清楚，而她也不是个会害羞忸怩的人，被许宴生这么一提，也正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而后便将粥点往桌上一放，问道：“你吃不吃？”
许宴生现在困的很，简直是巴不得沈暮卿早些离开，他起身用手锤着酸疼的腰，又转了转脖子，与她道：“我可不爱吃这些甜的。”
沈暮卿点点头，她捻起一块放入口中，那糕点虽甜却不腻，也算是合了自己的口味，她忽而在想，许宴生不吃倒也挺好。
“我去歇会儿，今日便不送你了。”许宴生边说边向里屋走去。
晚饭不吃倒也无妨，何况许宴生也有在屋里备吃食的习惯，沈暮卿也不与他争辩昨日他也不曾送过自己，只摆了摆手让他赶紧走，自己则是望着糕点微微愣神。
说起来苏涣那般性情，能待她如此，确实是不容易。
这么想着，沈暮卿心中忽而腾升起一种莫名的情绪，她起身去厨房要了一个大些的食盒，回屋后将糕点都装在了食盒里面。
苏涣此时自然还在校场之中，沈暮卿提着食盒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跨坐那匹飞驰的黑马之上，弯弓搭箭，刹那间三支箭矢离弦而出，直奔向数十步以外的一颗垂柳。
柳树之间隐隐有急促凄厉的鸟鸣声传来，沈暮卿离那柳树较近，便见一只足有成年男子手掌大小的飞鸟坠落在地，三支箭整齐陈列在腹部，血流汇聚在身下，已是没了气息。
沈暮卿前世常年征战沙场，自是不会因这鸟儿感到悲戚抑或是觉得苏涣过于残忍，所以她的目光也就只是在鸟身上停留了既瞬，便又转到了策马而来的那人脸上。
即便这一天都没怎么歇息，苏涣的面色以及气息都没有多少改变，他翻身下马，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见沈暮卿旁边不过几步就躺着那只鸟，眉心微蹙，显然是不想让她瞧见这样的场面。
“可曾忙完了？”沈暮卿问道。
苏涣朝后看了一眼，见方才还在呼和的人都放轻了声音，这才对沈暮卿回道：“还要再过一会儿，你若是等急了，我便去交代一声，先送你回去。”
知晓他忙碌，沈暮卿也不准备打扰让他落人口实，所以只是扬了扬手中的食盒，“先吃些点心吧，我尝着味道还不错，你应当也不讨厌。”
所谓的“不讨厌”，还是沈暮卿依照前世所见来判断，她仍旧记得一日宴上自己曾给苏涣送过一碟桃花酥，而他也面不改色地拿起一个放入口中，又哪会知晓苏涣会吃，只是因为这桃花酥是她所赠。
前世如此，而今生亦然，即便苏涣确实是不太喜欢这样的甜味，却还是将马交到了连庆恒手中，又在后者揶揄的目光之下，随沈暮卿一同去了旁边的石桌。
“人可都选好了？”将糕点一一摆上桌，又将小盅里的清粥分了苏涣一半，沈暮卿如是问道。
“差不多了，你那儿成果如何？”
将碗碟摆好，沈暮卿坐下后抱着自己面前的小盅暖了暖手，回道：“明日应当就有五十件了，我就怕你们会等不及。”
“军中也有飞钩，虽与你做的那个不大相同，却也能当练习之用。”
沈暮卿听着点点头，那夺命锁连赵进也是难以掌控，普通士兵便只会更难运用，索性让他们先熟悉用飞钩灵活地攀爬山壁，等到东西做好了，也可快些上手。
吃了几块糕点，杨太守便走了过来，看样子是有事情与苏涣商议，沈暮卿对上他那不带恶意的打量目光，却只是十分坦荡无辜地与他对视，倒是让杨太守一头雾水，明明觉得哪里怪异，却偏又说不上来。
苏涣走后，沈暮卿兀自吃着桌上的糕点，这一日忙碌着实是耗费心神，她也没了舞刀弄剑的心思，于是瞧着校场上那人挺拔的身姿，沈暮卿只觉得有些困乏，渐渐就放松身形趴在了石桌上。
日暮西斜，等到天边晚霞消退，晕染上一片浓黑之时，沈暮卿悠悠转醒，入眼却是绣着金色纹路的衣襟。
“醒了？”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让原本混沌的思绪回笼，沈暮卿四下打量一番，才发觉自己正被苏涣抱在怀中，当即便挣扎了起来。
“别动。”
苏涣轻声喝止，可等到怀中人真的不动之后，却又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几时了？”沈暮卿别扭地靠在他胸膛上，问了一句。
“才刚到酉时。”苏涣回道。
沈暮卿应了一声，此后二人之间便没了话。
月光皎皎，夜色静谧，微风轻轻带过路旁杨柳，掀起一阵细微的响动，天边尤可见一圈暖光，与夜幕相接之处，就好似是二人交叠的身影。
“平南一役之后，你可愿留在我的身边？”苏涣难得主动开口，问的却是让沈暮卿无法回应的话。
在苏涣心中，犹是能够记起当年半大女孩效仿父亲的豪言壮语，而今两年过去，苏涣虽十分不愿，可他却是比谁都明白，沈暮卿不会放弃追逐那份荣光，因为即便她是女子，也绝非池中之物。
既如此，他何不将人圈在自己的领地之中，也总要好过终有一日会失去。
苏涣想到这里，沈暮卿又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她再也不想成为谁的附属，被卷入后院甚至是后宫的争名夺位之中，最后遭受设计而死。
许是因为夜间过于静谧，沈暮卿思绪千转，却终究是没能说出什么明确的话，她只是轻轻叹了一声，道：“在三殿下登上皇位之前，我会一直辅佐在侧。”
余下的，便由将来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