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涣临走之前,曾与沈暮卿说过让她不要乱跑,而因为两人才吵过一次架的缘故,沈暮卿到底是安分了不少,除却仍然不曾顾及杨太守心情,时常跑去军营之外,也就只有偶尔几次出府,还是跟着杨瑾依去木华寺中,只不过之后的几次,素华她是再也没能得见过。
十一月,又是一年秋日过去,在临近新年之时,覆城与平南中总算是交手了一次,虽然两边都有所顾忌,但在杨太守看来,总归是比平日里被沈暮卿念叨着不能出兵要强上不少。
杨瑾依得知父亲打了胜仗的消息之后,自然是十分欣喜,彼时她正与沈暮卿在院中闲聊,突然便进了自己屋中,将沈暮卿一人丢在了院子里,着实是有些莫名其妙。
见杨瑾依走的匆忙,沈暮卿心下也有些好奇,她随着杨瑾依的脚步便跟进了屋中,只见她面上带笑,连研磨的动作也是轻快了不少。
“你这是要做什么?”抱着方才没有吃完的蜜饯罐子,沈暮卿坐在了桌案旁边的椅子上,问道。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进,将她半个身体的影子投在了桌上,杨瑾依刚准备下笔,见此就是微微一顿,笔墨沾染上了白纸,留下一个不甚好看的点。
“你挪开点儿,挡着我光了。”杨瑾依将那张纸撤下,揉了揉便随意丢在了一旁,可转头看见沈暮卿还杵在那里,连忙过来赶人。
此时正是下午,房间里头亮堂地很,沈暮卿瞧了半天,也没觉得自己有挡着多少光,只是一见杨瑾依这紧张的模样,心下便是了然。
“瑾依姐姐可是在给穆大哥写信?”沈暮卿调笑地猜道。
被说中了心思,杨瑾依面上微微一红,她不再理睬沈暮卿,就着沈暮卿让出的那分光亮,提笔写下长长的一封信件,又拉着沈暮卿一同赶去了穆府之中。
“之前旁人都说这穆家得罪的是丞相,所以穆大人在朝中本就难做,更遑论是下一任的穆少爷,如今一看,少爷已然定居了寻安城中,想来皇上不会亏待于他。”
二人到时,也不过只是傍晚,守门的两个小厮在门旁闲聊,其中一人,便是这么说道。
沈暮卿听着那句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还未等她出声提醒,杨瑾依便是抓住了她的手,将她原本要出口的话压在了心中。
“你还不知道?”另一人往嘴里扔了个吃食,一边嚼一边道:“听说前段时日少爷刚回到寻安府中,次日一早便接到了圣旨,说是圣上感念老爷在朝辅佐,不仅是在户部给少爷谋了个差事,甚至还将将六公主许配给他了呢。”
“真的?”前一人语气之中带着难掩的惊讶。
“寻安城里都传遍了,那还能有假?何况老爷老夫人身边服侍的大多都是咱们这种本家的家仆,我娘就是在老夫人院子里当差,据说圣上连成亲后二人著的宅子都赏了,不等六公主到及笄之年,就要将六公主送过去,好让二人日久生情呢。”
那人听着,不免感叹道:“皇上还真是重视穆家,这世上能与公主结亲的,可没有多少。”
“要我说还是少爷配得上,咱们城和覆城常年被平南欺压,却也能坚持到了今日,其中也不乏有少爷的功劳在其中,再加上老爷在朝中本就是身居要职,咱们家少爷这样的青年才俊与六公主也正是相配,谁也不会亏着谁。。”
那两个议论的人一边笑着,一边进了门中,全然不知晓自己无意中的一番话,对别人造成了什么样的影响。
腕上的佛珠串被她揪在手心之中,不知何时已经断裂开来,数十颗珠子滚落在脚下的草丛之中,有些还能看见,有些却早已被青草埋没,失去了踪影,就像是她一般,在这偌大的凡尘之中丢失了别人,也迷失了自己。
她不过是想要将自己知晓的所有令她欣喜的事情都告诉自己心爱之人,也不过是在心中洋洋洒洒数十行思念之言,问他何时归来,可临到此时却才知晓,原来她等的人已然被赐婚,却没有与自己说上半句。
这样的青年才俊与六公主也正是相配,谁也不会亏着谁。那么与她私自定下的终生,又是不是亏待了她?
杨瑾依苦笑,她蹲下将将颗颗佛珠收拢进掌心之中,收拾进盒子之中,可她数了一遍又一遍,却还会少了三分之一,终于她不数了,蹲在他们曾经嬉笑过的地方,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已经过去快要两个月了,自从穆秋离开覆城去了寻安城中之后,她提心吊胆担忧期盼了两个月,几乎每晚穆秋都会出现在她的梦中,或是他在路上遇险,或是如现在一般平安到达,总之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她心中想的都是穆秋,却从来都没去想过,倘若穆秋娶了别人,她又该是怎样的心情。
这两个月的怅然若失,沈暮卿看在眼中,所以时常都会安慰她,说是穆秋的身份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护送他回去的人更是苏涣安排好的人,有时候沈暮卿也会和她玩笑,说是他们两个都已经过了能成亲的年纪,穆秋也一定会心急,想要将她接入府中长相厮守。
他们相识了十年,相爱了五年,哪怕是宠爱女儿的杨太守也认定了穆秋,将他当做了自己女婿来看待,可以说两个人之间相差的就仅仅只是一场婚事,只要等穆秋的母亲回一趟老家,或是穆秋带着杨瑾依去一趟寻安城。
但就是与穆秋的这一场婚事,如今却落在了别人身上。
其实她早该明白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太守的官职不及穆家十分之一,而她,又如何去与皇上的亲生女儿想比?
何况她的父亲,守着的还是覆城这样一个危险的地方。
人在年少无知的时候总会做一场梦,随着年岁渐长,这个梦也许实现,也许破灭。穆秋就像是她的梦,让她沉溺其中,渐渐便忘记了现实。
而如今,这个梦也是该醒了。
“回去吧。”沈暮卿一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下身子,看着她找寻佛珠,看着她失声痛哭,可她毕竟不是知晓一切的人,所以此时,她也就只能站在杨瑾依身后,等到她哭累了,告诉她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