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南大营传出风声比沈暮卿预想的要早许多，不过只是一夜之后，不明之症便蔓延迅速，军医束手无策，覆城中杨太守又携兵汹涌而来，一时间平南损失惨重。
顾凌华本以为此事还要推波助澜一番，不成想平南很快便放出了悬赏，若有可医此怪症之人，必以重金酬谢。
一切都未免太过顺利。
沈暮卿在得到消息的当日便迫不及待了，经顾凌华劝说之后静待了四日。
“再过几日，等我的人探听清楚如今的情势，你再做打算也不算迟。”顾凌华见她按捺不住，便出言劝道。
“我怕多等一时，便是给他多添一分危险。”苏涣临走之时明明与他说了去周边的城池看看，行踪谁也没有告诉，应当是十分隐蔽才对，可定南侯却是这么快便得到了消息，并且将苏涣擒获，这么看来着实是有些守株待兔的意思。
难道在这军中有奸细？沈暮卿不禁想到了沈曜的失踪便是与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相关，一时之间十分痛恨。
她不怕平南会对她如何，双方征战了那么些年，早已经没有了安稳共处可言，但是日渐沉积的担忧深入心底，一想到苏涣现在可能就在平南的军中，她便一刻也等不及。
她要去平南军营之中闯一次，就算是以军医的身份，她也要去看一看苏涣究竟在不在平南。
夜半，屋中燃着的香令人沉睡，沈暮卿收拾妥当，轻手轻脚地将门合上。
“你要走？”
侨儿不出所料地出现在门边，沈暮卿将信交到她手中，道：“那沉香的药效大约要到明晚才能解，到时候你便送塔回到百尸亭中，去给他解毒，如若你们主公不愿给解药……”
沈暮卿说着一顿，而后将一个盒子递给侨儿，“里边儿是我这几日研制出来的新药，不过似乎药效不足，对于那些被染上毒的人来说或许有用，可是他体内的是毒虫，我也没有把握，但是至少可以压制一段时日。”
信上也没写什么，不过是让顾凌华别担心自己的安危，凭着百尸亭这个倚仗秦褚也不会这么快取她性命，就算是连她也一并扣下，只要找到苏涣，他们便是能够一同想办法。
两个人总是比一个人要好得多。
“我劝你还是留下，平南战营对你来说无异于龙潭虎穴，你进去了，就不一定能够全须全尾地出来。”
“有点事我必须要做，否则我何必走这么一趟。”日复一日毫不知情的担忧，更是一种煎熬，沈暮卿不容许苏涣死在平南，她不容许苏涣死得这么窝囊。
“主人可以帮你。”侨儿的声音渐冷，大约是替顾凌华不值，这样一个全心都在别人身上的女子，又有什么资格让他沉沦其中？
逆着月光，沈暮卿并没有发觉侨儿的表情，她只是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该让别人一同承担后果。”更何况是真心待她的人。
侨儿不言，垂眸看像她手中的木盒，只得道：“我送你去。”
“不必了，这迷香使人昏睡便不会被任何动作惊醒，总要有人守在身边才算安全。”
明月高悬，被惊醒的马儿一声低鸣带着兴奋，沈暮卿翻身上马，深吸了一口气。
会不会遇到险境，又能不能找到苏涣，这些都只有往前走才能得到解答。
“其实你不必去找他，不论是平南还是皇帝，都已经是强弩之末，冒不冒这次险，结果都是一样。”侨儿试图劝她留下，只是话中藏话，多有隐瞒。“待得主公了结一切，江山易主，你若要找人，何其容易？。”
沈暮卿笑笑，回了一句，便纵马离开。
“待那一切了结在别人手中，我们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值此战乱之际，平南就算是以重金悬赏，也是鲜少有人愿来大军扎营之地冒险，而前来一试的人自然也都是无功而返。
正午，被派来负责此事的士兵面露焦急之色，因定南侯几次趁人之危，加之受伤的人几乎都会染上怪病，闹得军中人心惶惶，此事若是不得以尽快解决，恐怕会大伤士气。
担忧之时，只见不远处一匹红棕色的马儿悠悠而来，着一身月白衣衫的少女轻束着及腰青丝，仿若天宫神女。
马儿停在二十步以外，少女下马，缓步向前。
“你是何人？”待得人近眼前，小兵这才反应过来，仔细盘问。
“这里可是平南军的驻营之地？”
“正是，”又瞥见她手中的药箱，问道：“你是大夫？”
沈暮卿轻笑，“小女子途经此地，听闻平南军内将士染有怪疾，便想来试试。”
小兵虽然不太看好，却到底是将人带了进去。
越是走近，屋内不时传来的挣扎喊叫便越明显，时不时夹杂着低声呢喃，想必那人已经是神智不清了。
“你还是有个准备的好，今早也有个女大夫，只不过被人吓跑了。”推门之前，小兵提醒道。
“无碍，多谢了。”
小兵摇了摇头，这才将门打开。
扑面而来的腐气让沈暮卿顿了脚步，里面的人一见光亮便嘶喊出声，血丝密布如同泣血的眼珠就像要瞪出眼眶一般，身上的大小伤痕未曾做多处理，浅则外翻，深则见骨，可怖的让人心惊。
“怎么会弄成这样？”这分明不只是因为中蛊，而是受了重伤却被放任不管。
“前几日药库被敌军烧了，军中药材吃紧，这人又违背了军规，能吊着一条命替人试药已是大幸，谁还管他怎么样。”
“可这好歹是条人命。”饶是前世见惯了秦褚不将人命放在眼中，沈暮卿还是有些气愤。
可那小兵却是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这战场上，人命可最不值钱。”
沈暮卿咬牙，明明不赞同却没有出言反驳，她又何尝不是为了一己之私置这些无辜的伤者于险境之中？何况她现在是在平南军营之中，还是少说些为妙。
“你若看不下去，还是别进去了吧。”小兵看沈暮卿止步不前只当她是怕了，便劝道。
沈暮卿没理她，径直走到伤者身边为他清理伤口。
“你救他也是白费力气，待得没了用处，军中还是会将他处死，倒不如试试能不能治那怪病，等拿了钱尽快离去。”
沈暮卿手上动作毫不耽搁，“等他死了你还要我怎么治？我且与你说，事后如何处置是你们的事情，你若是还想让我看看这病症如何解，就给我闭嘴安静等着。”
“我就不懂你们这些大夫了，哪儿那么多怜悯苍生的闲心，这天下可怜人多了去了，你能一个个救了不成？也不过只是衣食无忧才为图个心安与境界，要有一天为利所趋，保不齐会不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沈暮卿无言，一是专注于手中的事情，二则是这小兵说的，其实也不无道理。倒是那小兵觉得时候自己言重了，见她不说话就真的闭了嘴。
伤口的简单处理便用了半个时辰，期间那伤者不配合地胡乱挣扎，小兵见污血药汁沾染上她裙边衣袖，却不见她有半分恼怒惧意。
“将他的右手松下来。”沈暮卿边整理边吩咐道。
“你疯了，他现在可暴躁地很，松开了还了得。”
“我刚卸了他的右胳膊，他现在动弹不得。”
小兵瞪着沈暮卿，难以置信一个柔弱少女随意地就将人胳膊卸了下来，好在这人昏昏沉沉地，不然可得疼晕过去。
沈暮卿见他的反应自然明白他心中所想，只是若中毒的那只胳膊活动，毒便会游动至其他深处，到时候就难以引出了。
“真的不能动了？”小兵半信半疑，要知道这怪病可是传染的，给挠着就不好了。
“你可以碰下他试试。”沈暮卿说着便提着药箱转身配药去了。
小兵怕出事真的碰了一下，结果刚刚安静下来的人又躁动起来，瞪着双血红的眼睛怒视着小兵，吓得他一下跳了好远。
“他伤不到你，再怎么狂躁也就只剩半条命了，你一个健全的人怕什么。”
小兵微红了脸，心想着可不能在一个小丫头面前失了面子，便上前松开伤者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