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凤华给她的那些有关药方药理的竹简之后,沈暮卿便一直有在研习,加上前世也学了一些皮毛,如今对症下药也不算什么太难的事情。
趁着小兵去解绑伤者无暇顾及她在做什么,沈暮卿从袖中取出那个装着毒虫的玉瓶,用那人的血混着药粉在旁边一抹,玉瓶中毒虫嗅得血味从沉寂中惊醒过来,青灰色的身子逐渐变红,却是碍于那瓶口的药,不敢有太多动作。
“我给他松开了,接下来呢?”小兵心有余悸地退远几步,问沈暮卿。
“接下来你站在那儿便好了。”
在他手腕上划一个口子,将事先准备好止血的药粉铺洒其上,沈暮卿将玉瓶微倾,那毒虫果然不敢动作,撞着瓶子有细微的动静。没等小兵张望出什么,沈暮卿便将玉瓶之中收回,放心地给伤者服了一粒解药。
“好了?”小兵见沈暮卿起身,那被绑着的人脱力般瘫软下去,试探地问道。
“三日之后,我会将解药送来营中。”
沈暮卿正欲收拾药箱离开,却是被人挡住了去路,“姑娘别急,将军说过若有能解怪症之人必会重金酬谢,小的这就去请示将军。”
说罢也不等人回答便掩门出去,沈暮卿蹙眉,总觉得事有反常。不过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对,沈暮卿便待在屋中等着。
不多时屋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沈暮卿推开门,才发现守在门口的少说有十数人,各个身着战袍,腰佩利剑。
一人上前,对沈暮卿道:“将军有请。”
“这便是平南军的待客之道?”沈暮卿挑眉,心中不安却愈发明显。
“军中将士不懂那些文人的道理,姑娘莫怪。”
沈暮卿没多犹豫,现下她也不明白秦褚的意思,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军帐之中有几人正在议事,沈暮卿被安排等在了帘外,送他来的人纷纷退出去,看样子又守在了门口。
腰间的玉牌却没派上用场,仅仅只是医好了军中的怪疾便可得见将军未免太过蹊跷,而且进展如此之快,倒像是就等着她来一般。
这一切都像是个局,可又是从哪里开始出了疏漏?
一柱香缓缓燃尽,沈暮卿紧握的手心已满是汗水,就在此时几人掀帘而出,看她的眼神竟是带着怨毒。
“进来吧。”
沈暮卿深吸了一口气,从几人身边擦肩而过。
“叛臣之子,该当千刀万剐。”一句低语带着森冷的寒意响在耳边,沈暮卿顿了顿脚步,却没有看他。
叛臣之子,分明是道出了她的身份。
秦褚穿着冷硬的战胄坐于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块玉佩,饶有兴致地打量眼前这个衣裙沾染了脏污却依旧出尘的少女。
“你可识得这玉佩?”秦褚将玉佩递到身前的桌上,问沈暮卿。
那玉莹白柔润,不掺杂色,雕刻更是精美细致栩栩如生,一看便是上乘之品,沈暮卿看着有些眼熟,却又不知从哪儿看见过。
“不识得。”沈暮卿回道。
“那你与三殿下有何关系?”
沈暮卿原本只以为因她会解毒的事情而想要将她交出药方,却因他之后的问题一惊。
“或者我应当这么问,你让人夜闯大营下毒一事,是不是为了救三皇子?”
平南中蛊一事告一段落,沈暮卿便被秦褚以军医的身份留在了军中。说是军医,其实也不过就是个闲职,她身为沈曜女儿的这一层身份暴露之后,秦褚便将她当作防止沈曜没死而杀过来的筹码。这对于沈暮卿来说也不算什么坏事,至少连秦褚也在提防着沈曜会不会杀过来,便说明沈曜很有可能还在世。
沈暮卿就这么日复一日的在平南监视之中度过,没什么好忙的便不时去伤者的营地之中,或是看凤华留下的手记。卷轴毕竟太占地方,沈暮卿便都誊抄了下来,带着倒也方便了许多,不过这次离开只拿了几本,只盼着杨瑾依能替她好好保管杨府之中留着的那些。
这日早上,沈暮卿正在营帐中休息,因为她是女子,军中又都是男儿,所以她的帐中从不会有人擅闯,今日却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待沈暮卿从假寐之中回过神来,便见一人带着肃杀之气怒目而视。
沈暮卿认得此人,她刚到之时,与她说叛臣之子该千刀万剐的便是他。
“昨夜敌军潜入营帐烧毁军中大半粮草,那烟灰之中竟带有致命的毒物。”
沈暮卿听也知道此番平南军此次受到重大的打击,只是看这人的样子也不像是来请她救人的,于是挑眉问道:“所以与我有何关系?”
“你敢说此事不是你做的?”
毕竟沈暮卿上次便是作出了下毒的举措。
“高副将莫不是让气昏了头吧,帐外守着那么多人,我就是想动手脚也没那个时机。”
“那也与你脱不了干系,连庆恒与苏谨那两个人一明一暗牵制我军,你敢说你半点不知?”
沈暮卿没管他问了什么,只一听苏涣的二字便急忙问道:“你知道苏涣在哪儿?”
那人却是冷言嘲讽,“说起来你闯入军营便是为了找苏涣的吧,你的情郎,可根本就没来过这里。”
此时,寻安城的一处郊外,剑刃在月色之中泛着冷光,血迹顺着剑身没入尘土之中,若再亮些,大约就能看出这片经血染成了深色的土地。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玄色衣袍的人面无表情,悲伤沉在眼底,让人看不清楚。
“我可不觉得我说了,你便会听。”穆秋仰望着明月,凄冷的幽光让他的身体也逐渐失了温度,他却是如释重负一般。
雪如杨絮一般缓缓飘洒,夜归于宁静,连人的呼吸也像是受了影响,趋于平稳。
“我一直以为你这样的人不会为情爱所驱使,结果你为了沈暮卿,却甘愿走上这么一条不归路。”
“是不是不归路,只有以后才有分晓,至于为情所扰,你不也是一样?”苏涣难得没有否认。
“我才不是……”
苏涣看着这张柔和的脸,不禁回想起在很久以前,当他们都还是孩童之时,也曾欢声笑语,最后却是落得今日这般,一个为皇位明争暗斗,一个为情爱勾结平南。
“大哥,若是当初我们不理世俗纷争,也不去涉足朝堂争斗,现在又会如何?”
“我不知道。”也不会有那样的结果。
因为他是个皇子,一个不杀别人,便会被别人害死的可怜之人。
雪还在下,带着刺骨的冰寒,直直冻结到了人骨子里,穆秋打了个寒颤,又长舒一口气,“沈暮卿在平南军营,是我与平南勾结,让他们皇城你已经被擒获的消息,我本想着逼杨太守弃城,便可不受牵连,可我没想到她去找你。你若能找到她,别忘了替我道个歉。我不指望她们能理解,可我穆秋,毕竟是穆家人。”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那双无神的眼神有刹那的清明,在低喃一句之后沉寂下去,再无生息。
“杨瑾依,我不求来生,只愿与你相忘于凡尘,就此两清……”
这一年,朝堂人心散乱,百姓苦不堪言;
这一年,皇帝病情加重,太医一筹莫展;
这一年,平南暂且退兵,覆城乘胜追击……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情,待得大军整顿之时一回想,沈暮卿才意识到已经到了新年的时候。
春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又是一年,沈暮卿坐在房顶之上,哼唱着那一日吹给苏涣听的小调,可夜色之下,却只有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