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沈暮卿第一次哭,当瑟瑟秋风抚过她的脸颊,带起一阵的冰凉之后她才发觉,不知何时她已经落下泪来。
十三岁,她的父母不知所踪;
十七岁,她将沈玥之斩于马下;
二十岁,她失去了自己第一个孩子;
也正是那一年,她被背叛,被下狱,被囚禁,被毒杀。
付绫秋曾经与她说过,人之所以会任性会哭闹,是因为他知晓身边会有无条件包容他的人,不论他是如何地肆无忌惮,这个人也不会离开,所以在父母失踪之后,沈暮卿就没有再哭过,她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事,不论是经历了失去亲人的悲哀,还是了经历了铁链锁骨的痛楚,她都没有流过眼泪,因为她知晓,在她身边已经没有了她可以依赖的人。
但自重生之后,与苏涣的重逢不过是八年的时间,他的宠溺便又将她打回原形,她记起了如何任性,如何赌气,如何争吵,也记起了如何哭泣。
“殿下就只是出城去办些事情,又不是不回来了,公主殿下你哭什么。”连庆恒原本还想着取笑她两句,可此时见到她哭便也有些没辙,只得在原地急不可耐地想办法劝说,“你瞧我不还在这里吗”
沈暮卿用衣袖拭去脸上的泪水,情绪稍稍平复,却问他:“你在这又有何用?”
见到这眼前人不再流泪,连庆恒不禁松了一口气,旋即回道:“我是殿下的贴身侍从,殿下既然没将我一同带过去,便是说明还会回来。”
听见连庆恒这么回,沈暮卿也觉得他说的也许不错,毕竟连庆恒还能帮上苏涣不少的忙,苏涣就算走时没有带他,日后也总是要他去找自己,现下她连苏涣的去处也不知晓,也就只能等着苏涣与她联系。
可苏涣真的会将自己的行踪告知于她吗?此时此刻,连沈暮卿也是不能确定。
“你别哭了,他要是不回来,大不了我带你去找他。”见沈暮卿并不言语,连庆恒也是急了,他在马上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一味地重复。
沈暮卿听着穆秋的保证,却又觉得这样的保证毫无用处。
如果苏涣真的不会回来了,就说明不想再见到她,那么她再找去还有什么意义?等到那个时候,他说不定早已经将自己遗忘。
而自己所欠下的那句道歉,却也是会经由时间推移,而变得没有丝毫意义。
一想到这里,沈暮卿便觉得眼眶再次有了湿润的感觉,她朝着湛蓝的天际望了望,将不由自己控制的情绪缓缓压下,而后问连庆恒:“你真的不知晓苏涣在哪儿吗? ”
其实说到底,沈暮卿所害怕都只是再找到苏涣时,他会变成再也不需要自己的人,只是这种情绪潜藏在她的心中,连她自己也是看不清楚。
本来只是确认的一句问话,连庆恒就像是被问住了一般,好半晌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直到良久过后,连庆恒才叹了一口气,认命道:“他今晚会在附近的客栈留宿一夜,我带你去找他。”
“你知道?”
连庆恒被她微红的眼睛盯地有些没底气,“他之前说明日再走,让我也收拾收拾和他回去。”
“就是说你们都知道,只是瞒着我一个人?”
“杨瑾依也不知道。
沈暮卿险些被他气笑,刚刚连庆恒跟着自己那么久,冠冕堂皇的安慰更是说了一大堆,其实根本就是知道苏涣的行踪,却一点儿也没有告诉她的意思。
她狠狠地咬牙,马鞭指着连庆恒,就在后者以为她要一鞭子抽下来的时候,却是听得一句冷声响在耳边。
“你且等着,若一日我回到皇宫,定会与梨书好好说说。”
连庆恒喜欢梨书的这件事情,沈暮卿其实是看得出来,就连清书也是与梨书提过一些,只是梨书并不相信,且将此当成一个笑话来说与她听,如今拿梨书来威胁连庆恒,倒也合适。
回去之时,两人一前一后地慢慢行在路上,也不知是不是沈暮卿的那句话起了效果,总之连庆恒是满面的愁容,自然也不会讨人嫌多嘴说上什么,而沈暮卿却是有些两眼放空,不自觉回想起这些时日以来与苏涣的相处。
她突然想起了杨瑾依的话,说两个人在一起,苏涣本就是占着优势的那一方,而沈暮卿若是一直退让,便会让苏涣学会变本加厉。
其实不然。
在二人相处的这么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且不说那样的感情究竟存不存在,可毋庸置疑,沈暮卿便是那个自私的人,她会明确地告诉苏涣二人之间并不合适,却也因他的纵容与保护甘之如饴。
可即便是想通了这一点,他还是没法给沈暮卿什么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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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涣这一次,是真的想要放弃沈暮卿了。
三年前因为沈曜的缘故,他们三个人相处了半年的时间,而初见这个孩子的时候,他对沈暮卿的印象大约就和所有与她同龄的女孩子一样,穿着好看的裙子,躲在母亲的身后瞧初次见面的人,而渐渐地,他才发觉出不同来。
她之所以抱着付绫秋的腿躲在她身后,是因为她在表达自己对于母亲的占有以及对他们的敌意,而瞧上他们的目光之中,也是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冷意。
那时候苏涣唯一的感觉便是,这个女孩与他身边的孩子都不相同。
也许正是在那个时候,沈暮卿便住在了他的心里,所以当他再度看到这个人时,苏涣发觉自己还是不够狠心。
“怎么了?”手指轻轻拂过她泛红的眼角,苏涣的声音不大,听起来竟是有些柔和的意味。
被发觉自己哭了,沈暮卿也有些窘迫,可她并没有躲,只是望向他,问道:“你要走吗?”
走吗?苏涣在心中问自己。
在这之前他确实是兴起了离开的心思,然而到了此时,有些话却是梗在了喉中,艰涩地难以说出口,只能在良久的沉默之后渐渐妥协。
“只是去看看周边的城池,你放心,我不会将你一个人丢下”
明明说过她在何处,他便跟到何处,如今看来,是真的难以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