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二人吵架之后,沈暮卿便一直没有见过苏涣,只是猜想着他大约是去忙着覆城的重建,毕竟才经历了那么一场灾难,穆秋一人怕是也忙不过来。
这一点倒是难为了一直心中纠结的沈暮卿,明知道那日是自己口不择言说了许多过分的话,如今却是连个道歉的机会也找不到。
沈暮卿不在的那些时候,平南倒是趁着覆城被疫病肆虐横行的时候攻击了几次,而因军中的疫病并不严重,对于这样如同试探的攻击,应对起来倒也不会有多勉强。
而等到沈暮卿带着顾凌华重新回到覆城之时,定南侯世子——也就是现任的定南侯那边,却暂时是没有了动静。
九月中旬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偷偷潜入南方,原来是连庆恒拿着苏涣给的信物调来了虞江的部分兵马,只是这些人并没有在覆城聚头,来的就只有连庆恒一人。
“你当时是这么与殿下说的?”一日忙完了军中的事情,苏涣特许连庆恒先行回杨府之中歇息,连庆恒见他脸色阴沉,便准备去找沈暮卿问问情况,于是在沈暮卿半遮半掩说完了自己与苏涣之间的争吵之后,连庆恒可以说是十分惊讶了。
对于他这样的反应,沈暮卿虽是不想承认,却还是点了点头,毕竟这段争吵就算双方都有错,也是她错的更多一些,而连庆恒身为苏涣的手下,会认为自己此举不太妥当也是应当。
然纵使沈暮卿是这么想着,之后得来的,却是连庆恒的大笑出声,连带着一旁听着的杨瑾依也无奈地摇头。
“且不论你的决定是对是错,但三殿下要求你凡事与他商讨,却并非是出自对你的管教,他这般行为,只是是因为在意你所以担心你会遭遇什么危险,这一点连与你相识不久的我也是深有同感,更遑论是一直倾心于你的三殿下。”杨瑾依到底是个温婉的女子,没有像连庆恒那般只顾着笑根本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她劝道:“其实你们两个人也算是相互喜欢,这种情绪一旦在心中扎了根,便是不由自主地想去为对方思虑,就像是我与穆秋一般,他事事都会替我安排妥当,有时候我虽也会不满,可说到底,我是念着他的好的。
我知晓你与我不同,以我的性子只能待在内宅之中相夫教子,而你却期盼着更为广阔的战场,可这与你和三殿下之间的关系又有何干?哪里有分歧便说出来,大不了就是吵上一架,等到彼此都冷静下来,有些问题该解决的还是需要解决,无非谁先退一步,这才是长久之法。”
杨瑾依说的是用心良苦,而一边的连庆恒总算是止住了笑声,而后便凑近杨瑾依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调笑道:“你现在问她,她绝对是不会承认自己与殿下相互喜欢。”
屋中就只有三人,连庆恒又是故意的,沈暮卿自然是将这句话听在了耳中,她懒得去争辩自己与苏涣之间的关系,干脆白了连庆恒一眼不与他多说,转头又问杨瑾依:“那我现在是不是应当去找他道歉?”
“你先别急。”杨瑾依目光一转,难得带了些狡黠的意味,“三殿下既然说喜欢你,也处处为你考虑,便是真的将你放在了心上,可以你俩的身份,日后就算能一直在一起,还是他占的地位要高些。”
“那我现在?”沈暮卿自认与苏涣并非是那样的关系,可杨瑾依说的却也没有假,毕竟两人日后还是要长久相处,而一君一臣,也正是苏涣的地位更高一些。于是被她一番话说地一头雾水的沈暮卿,也就只能出声讨教。
“且等着就是,这段时间你们也都稍微冷静一下,等这阵气消了,三殿下自然会主动找你,到时候你可得记得好好与他说,莫要再像那天一般,没说上两句便吵了起来。”
沈暮卿应下,如今他们确实是要给彼此一个冷静的时间,而且她才说过那样伤人的话,现下让她去与苏涣道歉,她还是有些不敢。
然而沈暮卿却并没有等到苏涣主动找她的那一天。
九月末,苏涣彻底将覆城所有的事务交给了穆秋与杨太守,并将从寻安城中带来的一千精兵大半留在了覆城,而他所带走的那两百人,则是经历了这么些时日之后,由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可造之材。
甚至没有一声告别,苏涣与沈暮卿就像是从来没有过交集的陌生人一般,他带着那两百人踏上离开覆城的道路,而沈暮卿,还是在纠结如何与苏涣道歉之时,冷不丁地被顾凌华一句话拉到了现实之中。
“你的三殿下,恐怕早就在出城的路上了。”
顾凌华自来了覆城之中,便连日地不见踪影,如今整个南面的消息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要知晓苏涣的动向倒还真不是什么难事。
可知晓是一回事,至于要不要告诉沈暮卿,顾凌华却是犹豫过了,毕竟于情,他是不愿沈暮卿再跟着苏涣,而于理,沈暮卿总是要辅佐苏涣。
考虑了一番,顾凌华还是将这个消息与沈暮卿说了,但告知与她的原因,却并非是那种冠冕堂皇的理由。
而仅仅只是见不得沈暮卿那翘首以盼的模样。
得知此讯之后,沈暮卿不顾劝阻地去了杨府的马厩之中,牵上她当初为了与凤华一同离开的那匹棕马,说起来当初之所以将它买下,还是因为它与苏涣的马相近的缘故。
沿着出城的路策马而过,寒风慢慢模糊了她的眼睛,连庆恒策马紧跟其后,说了什么她根本就没有听见,她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如果追不上,苏涣可能就再也不要她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因为那个薄情冷淡的人心烦意乱纠结不已,甚至到了现在,还生出了一种被人抛弃的小女儿心思,她来不及如过往一般,将这样的情绪归咎于其他的原因之上,她只知道,那个人或许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要与自己分道扬镳。
明明从十岁那年初见时起,他们便有无数足以让他们形同陌路的契机,可即便只是在让她单独去往锦城的这件小事之上,苏涣也一直都没有离开她的身边,这让沈暮卿一度认为,二人之间的关系就该是如此的形影不离,可是现在想想,从初见到如今,从来都是苏涣在迁就她。
“你究竟要去哪儿?”等沈暮卿终于勒马停下,连庆恒这才扯著了她手中的缰绳,出声问道,可一转眼,却是见到她满目的难过与茫然。
要去哪儿?
这出城的路那么多,这天下的路那么多,没有了苏涣的牵引,她又该去往何处,又该如何寻到那个已经将自己放弃的人?
她一直都觉得,自在地翱翔过天空的鸟儿,绝不可能愿意屈居在华美的金丝笼中,她以为自己便是如此,却到今日才发觉,自己其实已经站在了苏涣亲手编织的笼子里,只是害怕惊扰到她,苏涣一直没敢将笼子关上。
可他是否相信她不会飞走?
他不相信,但明明不相信,却还是没有选择将她禁锢其中,而是夜以继日近乎不眠不休地守在笼子前,生怕她有一点闪失。
“连他也抛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