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天空只是一张黑幕，衬得连贵妃那一双狭长的眼眸愈发地深邃清明，像能看清苏涣心底所有的想法一般，直直地想要抓住他目光之中的任何一点变化。
“沈家原本在朝堂上地位就不低，沈曜的父亲更是征南将军，武官之中仅在太尉之下，与沈暮卿结亲的自不能是庶子，可连家的小辈之中也无与沈暮卿年纪相当的嫡系。”她说着，又是意味深长的看了苏涣一眼：“原先本宫还想着要将沈暮卿配与我连家的小辈，现下看来，也就只能另行谋划了。”
苏涣听着连贵妃谈及沈暮卿的婚事，虽然知晓她这是故意激自己，可他心中还是难免起了一些波澜，而这样的波澜，却是因她下一句话再次掀起数丈。
“你我母子不该有什么隐瞒嫌隙，我也不妨与你直说，沈暮卿的婚事，其实我心中已经有了考量。”
“将她许给岐儿做个侧室，等到岐儿继承大统，让她得一个妃位，也不辱没她的身份。”
……
“苏涣？苏涣？”
等怀中传来略带焦急担忧的低唤，苏涣这才回过神来，他圈着沈暮卿的手微微松开，却依然是抱着不曾放手。
“为什么不听我的安排？”他的声音中带着疲倦的沙哑，“为什么不告而必然？为什么要让自己身陷险境？为什么你从来，就不会保护自己？”
说到最后，这些话中已经带了些苛责，苏涣放开她后与她对视，仍是不依不饶地继续问：“当时我说过不让你下山，你为什么还要下来？”
沈暮卿本就知晓自己理亏，此时面对这样的质问，也只得回道：“因为穆秋说覆城爆发了瘟疫，所以我……”
“那又与你何干？”
苏涣的语气突然扬起变得凌厉起来，这还是沈暮卿第一次见到他对自己发火。
“我只是担心……”
“那你就不怕我担心你？”
可这却已经不是苏涣第一次，对沈暮卿坦露心意。
“我这不是没事吗？”沈暮卿尝试着再度放软了语气，她在苏涣双手的桎梏之中有些不知所措，对上他的眼睛时，沈暮卿几乎是出自本能的，便想将自己此次的不告而别说的更加云淡风轻一些。
我这不是没事吗？
以沈暮卿的想法，便是她现在既然没事，苏涣又何必紧抓着已经过去的事情不放。
“也罢，”苏涣听着她话中的意思，就好像此时他的心慌后怕只是十分多余的一般，所以即便沈暮卿面上带着明媚的笑意，也缓和不了他心中的失落与苦涩，“我不该期望你能懂我的心情，你毕竟只是个孩子。”
是因为她不听劝告，还是因为她不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
抑或只是，因为这个他第一次产生爱慕、让他一步步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女孩，根本就不曾在意过自己的感受，也不觉得该是给自己什么回应。
也许正是如同杨瑾依所言，长久的独来独往独断专行，使他们都变成了最为“自私”的人，他们希望能够掌控彼此，却也一样不愿被对方所掌控。
他不该奢求，更不该在她几次三番地自作主张之后，却仍是没有自知之明。
“你别生气了行吗？”沈暮卿觉察到他的情绪不对，心下没由来的一阵慌乱，她伸手扯住他衣袍的袖口，好似是害怕他直接转身离开一般，见他没什么反应，才上前两步将两人之间重新拉回一开始的距离，“很多事情有多危险我都明白，可我并不能因为它有危险便停驻不前。苏涣，我并不可能将自己所背负的一切都堆在你身上，这样对你未免不公，而我也不想让自己成为一个懦弱的人，所以即便知晓你不会同意，我也只是选择了隐瞒。”
“我知道你可能会说，替我父亲洗清罪名是因为他也是你的师傅，而替我找回玥之姐，是因为她的失踪本就与三王爷相关，可你毕竟不能代替我的一生。我不敢去想，等到这两件事情都被你做完之后，碌碌无为的我又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穆秋说你自小便沉默寡言，哪怕是与三王爷之间如此亲厚的关系，你也未曾过于依赖，所以你的每一步，走的都十分地坚定，因为你没有过多的牵挂，所以你不会问去旁人的意见，更不会为了让谁安心而送一份平安信。但是苏涣，我与你虽不同，但也并非是截然不同，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与你是一样的。我不是你口中的孩子，我能理智地决定我的一切，而我也相信，你也从未将我当成过孩子来看待。”
在将这段话说出来之前，沈暮卿从来没有想过，这样潜藏着“你我都不足以成为彼此牵挂”这一层意思的话，究竟会不会伤到对面的人。
也许带着一些赌气的意味，也许是对于苏涣不公对待的反抗，她并不想被谁霸道地圈入自己的领地之中，成为他的附属，前世她所站立过的高位，足以证明她并不输于男子。
然而即便是有这样的情绪在其中，但是这一番话里更多的，还是出自她内心的想法。
这样的解释，苏涣听得也不是一两次，起初还会因为自己对于沈暮卿而言并不重要的这个事实在心中叹息，然而到了现在，他却也能抛开这一点，去细想自己是不是过于专横。
她心思敏感，只要旁人对她的决定表现出一丝不赞同，她便会像个孩子，将自以为可以讨到夸奖赞许的东西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发觉，可她仍是会执着于自己所下的决定，苏涣并不知晓她是因为过于自信还是因为别的，总之他若想让沈暮卿对自己敞开心扉，那么唯有支持她的所有决定。
而想要将她改变，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苏涣长叹一声，在将沈暮卿的固执己见温习一遍之后，如今的他倒也是能够释然，可他刚想要柔声安慰一句以挽回两人之间的关系之时，情绪却因看见她手腕上青灰的柳叶纹，转变为勃然大怒。
“你口口声声说的理智，就包括这个？”
苏涣一把扯过沈暮卿的手，只见她手腕上那条血痂早已褪去，变成了一条青灰色的花纹，像是枝叶一般。这样的花纹苏涣看过不止一次，在“江肆”的手上，在凤华的手上，甚至细想开来，那天他们夜闯秦府之时交手过的那个女子，手腕之上也有这样一个青灰色的纹路。
而这三人无一不是出自百尸亭中，结合之前沈暮卿与凤华一同离开，是去做什么，这个答案几乎是昭然若揭。
“我……”沈暮卿刚刚张口，却是被面前人森冷的目光吓了一跳。
“你还想怎么解释？”苏涣打断她的话，“我以为你只是不知轻重，没想到你的胆子有这么大，竟是一声不吭便入了百尸亭那种地方，你怎么敢？”
“够了！”沈暮卿将自己的手从苏涣掌心之中抽离，原本就白皙的手腕之上多了一圈毫无血色的苍白印记，可见苏涣刚刚用了多大的力气。
“你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这般管制与我？是我父亲的徒弟，还是与我同盟的人？苏涣你可别忘了，你我之间的关系仅限于此，而不论是那一个身份，你都没有资格置喙我的想法与作为。”
你我之间的关系，本就是共生在相互利用的前提之下。
这话一说出口，几乎是将这段时间的和睦尽数瓦解，两个偏执的人相对而立，屋中安静地仿佛连时间都要就此凝滞。
“如果你就是这么想的，那我无话可说。”
他们之间相差的是年纪是境遇，更是男女之别所带来观念上的分歧，以及彼此之间相互的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