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前往平南的一千精兵分别之后,沈暮卿和苏涣二人也就赶了半天的路,便是调转方向去了平南,如今沈暮卿更是以几根翎骨针为由,准备再度折返穿过锦城去向相邻的宿城,此举可以称得上是十足地任性妄为,也就只有苏涣明白沈暮卿远比自己更为看重平南,才能在不清楚具体的前提之下纵容着她所有的计策,否则若是换了别人,只怕早就与其背道而驰。
当然,这般纵容之中也不乏有宠溺的意味。
从秦府离开的那天晚上,出现在秦褚房中的诡异女子确实是追杀过他们一段,只是在天亮之后便停止了一切动作,就好似是试探着他们究竟有多大的本事一般,只要探出他们能够在自己的追捕之中逃脱,就收回自己的利爪,静待下次面对之时再作对弈。
“我之所以这么猜想,是因为曾经有人与我说过,之所以大央自开国起屹立千年不倒,便是因为有百尸亭在其中制约着各方势力,他们不允许任何一方消失在这场乱世的洪流之中,更是不喜看见一家独大的场景。”自从告知了苏涣有关秦褚的事情之后,沈暮卿就像是为苏涣打开了一扇秘密的窗口一般,有些需要隐瞒的事情似乎说出来也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忐忑,也或许是因为,至少在平南的这件事情之上,苏涣是值得沈暮卿全心信任的。
“我知道你一定会因我这番话而感到奇怪,甚至是不能理解,但是就拿平南与大央来说,前者明明只是一个诸侯封地,却屡屡来犯,而后者明明泱泱大国,却处处受制,这般存在了三朝五朝也就罢了,可若是持续数百年,难免会让人心中生疑。”
而沈暮卿没说的,则是前世苏谨与皇帝之间的关系。
在一众皇子之间,苏谨从各个方面都绝对是占了上风,再加上有百尸亭的“江肆”为他壮大虞江势力,想要夺得皇位根本就是轻而易举,可也许正是因为苏谨身边有“江肆”,潜龙殿中的那个人才会存在。
这样,也就能够解释为何当年在苏岐继承皇位之中,那人便消失踪影了。
而苏涣,因是自小在虞江长大,结合那边的情况再来听沈暮卿这一番分析,也不无道理,只是……
“谁与你说的这些?”苏涣只犹豫片刻,便是问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疑问,毕竟比起与“江肆”相处多年的他还要更了解百尸亭的人,想来身份地位都不会低,可沈暮卿又是如何认识这个人的?
此问一出,沈暮卿微微愣住,支支吾吾半天也没出来一个名字或解释,而后干脆将目光投向旁边拒不回答,看那样子竟是丝毫没有想到苏涣会问起这个问题。
苏涣不免觉得好笑,他伸手捏了捏沈暮卿微微鼓起的脸颊,里面还包着才塞进去不久的糕点,这种不敢咀嚼也不敢的小模样看的苏涣心中一软,方才因她隐瞒而在心中升起的苦涩几乎是一扫而空,他想着,沈暮卿还是个孩子,对谁都谨慎一些总是没有坏处。
毕竟沈曜、付绫秋以及沈玥之,她所能相信的人皆是不知去向,而苏涣也只能期盼有一日她能放下那份对自己的戒备,全心信任与依赖。哪怕连他自己也知晓这并非是简单的事情。
苏涣不再追问,沈暮卿自然也是松了一口气,她将嘴里的东西囫囵地咽下去,借由喝水的动作很快垂下眼眸以掩饰自己的心虚,只是这样的情绪还是带动着她有些忐忑,那水还没入口,她便忍不住又稍稍抬起眼眸去瞥苏涣,谁知这一眼正好落入了对面人的眼眸之中,那双惯常淡然的眸子微微弯起。
沈暮卿只觉脸上一热,赶忙将头埋得更低。
百尸亭的所在,迄今并无多少人知晓,所以拿着翎骨针去百尸亭中寻人的想法,要施行起来还是有些困难,但若只是想找一个与百尸亭相关的人,应当也不会太难。
沈暮卿这么想着,觉得还是应该先去找找,毕竟若锦城不曾有百尸亭的分支,女子给她的两根翎骨针便没有丝毫意义。
想要快些得到消息,又不必担心会引人注意,现下对于沈暮卿而言,找那些拿钱便能办事的人是最好,于是她从苏涣处拿了一小块碎银子,对着他几经叮嘱让他别跟上来,这便独自进了一个破败的小巷之中。
而她不知晓的是,苏涣在她转身走了没多远就跟了过来。
巷子不算深,却因为背光的缘故,里面潮湿而又阴冷,沈暮卿起先只是在外边状似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会儿,之后面上带了些许疑惑,缓步一边走着还一边四处乱看,这样无害的模样让巷子里的人心下放松了一些,进巷不过走了二三十步,便有一个胆大的孩子跑了出来,拦在她的身前。
沈暮卿今日穿的是那天买下的红衣,因是新的,上面连褶皱也是很少,只一眼望过去便让人觉得有些身份,而反观这面前的小孩,身上的衣裳也就仅仅只是不至于无法蔽体,其中脏乱可想而知。
前世南征北战,沈暮卿算是见惯了那些乱世之中无家可归的游民,她以为自己能够心如止水,可对上那孩子提防的眼神,还是忍不住泛起了酸涩。
她突然在想,若百尸亭所要维持的平衡就是现状,那么它的存在,不过是置大央于水深火热之中。
“朕不觉得他们会有感情。”前世苏岐所说过的话犹在耳边,那时候他轻抚上才画好的水墨山河,直将一幅画卷弄得面目全非,而他手上也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一片墨色。
“他们就好似游戏世间,将所有人玩弄于指掌,看他们在痛苦之中挣扎,却又不得不沉沦其中。”
这便苏岐口中的百尸亭,沈暮卿并不知晓他从何得来的这个定论,可是不得不说,他所言皆是有理有据,令人不得不信服。
沈暮卿不禁在想,倘若他们能看见这些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又是否会心存不忍。
大抵是不会的……毕竟这么数百年过去,他们依旧这般执迷不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