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卿并不是个心中能藏事的人,她对什么有疑问,便希望能尽快得到答案,因而此时,满腹疑惑得不到解答的她顺手便拔下了刺入自己肩头的一根银针。
原本已经扎入骨肉之中,拔出来自然是有些疼痛,沈暮卿这几乎是不加思索的动作连她自己也没有做好准备,所以一声闷哼猝不及防地溢出口,令得身后的人立刻勒马停下。
“怎么了?”苏涣的声音中带了些急切与担忧,甚至因为在她身后看不见面貌而翻身下马。
沈暮卿忽而便想逗弄一下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于是苏涣刚一离开马背,她便顺势仰倒下去,没有管自己是否会因为这个玩笑导致受伤,而苏涣也确实是接住了自己。
那一瞬间沈暮卿觉得,在苏涣身边时,她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定,好似自己在乱世飘摇一生,终于在转世之后寻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落脚点。
至少在此时,她是这么想的。
夜色下的树林之中,连同月光也被那茂密的枝叶遮挡,苏涣虽能夜视,慌乱之中却也没有看见沈暮卿弯起的嘴角,他将这个人抱在怀中,动作之间却又好像害怕碰到她的伤口一般小心翼翼。
“哪里受伤了?”苏涣蹲下身来,将沈暮卿放在树边的草地上,本来准备去摸索一下她身上可有哪里受伤,但手刚刚伸出来,却又发觉不能直接摸上去,也就只能出声问了这么一句。
沈暮卿嘴角的笑意又上扬了几分,可想起之前苏涣对她的疏离与冷淡,旋即将笑容收起,因为她突然想到,若是让苏涣发觉自己是在骗他,只怕这人又会将气恼闷在心里。
指了指自己的肩膀,沈暮卿算是心安理得地装起了虚弱的伤患,左右她肩膀上确实是有伤,虽然比之前世在战场上受的伤要轻了不少,但以她现在十三岁的年纪,忍不下来也是正常。
伤处既然在肩膀,苏涣也就没有那么多避讳,借着月色,瞧见那几根泛着寒光的银针,苏涣面色沉冷。
“是那人伤的?”他问道。
沈暮卿不用去看,也知晓他现在的面色不会好,于是笑着调侃道:“是她伤的,你还能回去帮我报仇不成?”她可是记得苏涣说过,那女子的功力在她之上。
苏涣显然是听出了她话外的意思,于是道:“若只我一人,当是能尽力与她一搏。”
此话一出,连苏涣自己也是微微有些怔愣,身为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他自小便是要学会冷静淡然,苏谨与他说的所谓物尽其用,是要他处处利用处处算计,他虽不愿苟同,却也不免沾染上了那些计谋与算计。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想要抛开一切自制与约束,冲动甚至是放纵自己去做一件想做的事情,可细想开来,竟然每一次都是因为沈暮卿。
这个人从三年前初见便住进了他的心里,而这份感情在那“二年相思”的誓言之中,一天一天变得愈加醇厚,等回过神时,哪怕就只是“沈暮卿”这三个字,也能牵扯上他的思绪及理智,所以此时此刻,苏涣心中竟是生出了一种幼稚的情绪——与那个女子全力相搏,然后告诉沈暮卿,不论是谁伤害到她,自己也能一一讨要回去。
将要及冠的人了,却还会有这样不成熟的想法,当苏涣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他垂下眼帘去看沈暮卿肩上的伤,甚至有些不敢去看沈暮卿的神情。
至于沈暮卿,在起初的沉默之后,唇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她先是低低地笑了两声,而后仿佛察觉到了些许压抑一般,片刻后毫不遮掩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沉寂的林间飘荡开来,直将苏涣听得有些莫名,又有些无奈。
“我不需要你去替我报仇。”沈暮卿笑完,因为牵扯到了肩上的伤口轻轻“嘶”了一声,说出的话也带了不少平日少有的柔和。
“不必你去,伤了我的,我自会一一讨还。”
若是在往常,苏涣定是不满她将自己当成外人,宁可忍让也不愿让他帮忙欠下人情,但此时听见她语气中的张扬与坚定,苏涣心中的无名火亦是莫名被浇熄,看向她的目光了多了一些宠溺与纵容。
在他眼中,沈暮卿真就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她可以任性可以桀骜,因为她还有不可限量的将来,苏涣愿意相信,再过几年她便能成长为一位出色的女将军。
即便这并非是他的本意,但只要是沈暮卿心中所愿,他便会替她将前路扫平,即便不能,也会与她携手并进。
这大约就是他与苏岐的区别,毕竟一个自小便被铺好道路的人,就只会留在原地,理所当然地等待别人动作。
不会心存感激,更不会将人视之平等。
两人各怀心思,竟是有一段时间沉默下来,还是苏涣先回过了神,探了探她肩头的银针,朝她轻声道:“忍着点。”
说着,便用巧劲拨起嵌入骨中的银针。
沈暮卿闭上眼睛,将头靠在苏涣的肩头,肩上的刺痛似乎已经不太明显,她这才想起自己当时拨针的缘由,然待她再一张开手,哪还有半根银针的踪影?
苏涣的动作很快,当然,其中大部分原因是怕沈暮卿受罪,没过多久那些针便都被拨了出来,可等沈暮卿回头准备找来看看的时候,却也不知剩下的那几根去了何处,这令她哭笑不得。
“针呢?”沈暮卿挑眉望向苏涣。
“扔了。”苏涣回道。
银针虽小,但若是仔细去看,却也不难看出其末尾处雕着一个小巧的圆珠,至于上面有没有刻上其他花纹,苏涣则并没有来得及去深究,然他知晓这东西一定是与那女子的身份有关,所以即便沈暮卿不问,他也会将那些银针收起来,以备之后查证。
可这件事情,他并不想被沈暮卿知晓。
原本苏涣以为沈暮卿只是随口一问,因而他也就随口糊弄了一句,谁知沈暮卿将信将疑地看她一眼之后,便伸手在地上四处摸索起来,苏涣连忙将她的手抓住,在她愈发怀疑的目光之中面不改色的继续扯谎道:“方才我扔的随意,你别乱动,仔细别扎着手。”
这么一说,沈暮卿便更是坚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测,她向苏涣投去意味深长的了然目光,一句话也不说,仅仅只是一个眼神便将苏涣瞧地心虚不已。
苏涣也不知自己是否应该再解释什么,于是二人就在这样对视之中相对无言,直到苏涣先败下阵来,将自己藏起的银针递给沈暮卿,而后又微恼自己怎能如此轻易屈服。
却观沈暮卿,在接过银针之后便没有再管苏涣是如何的神色莫名,她捏着银针上下琢磨一会儿,又抬起手对着月光细致打量,只见拔下的五根银针之中,有两根明显不同于另外三根。
若不看那针尾的圆珠,绝对是与平常的针形暗器无异,可偏是那一小颗圆珠之上,盘旋着一只纹理清晰的丹雀。
这针应当是百尸亭的翎骨针,因为丹雀,正是百尸亭的标志之物。
“看来我果真猜得不错。”她握着翎骨针的手稍稍紧了一些,眸中可谓是寒霜密布。
虽早便知晓百尸亭从无对错是非之分,可一想起前世秦褚的灭绝人性,沈暮卿便觉得百尸亭此举无异于助纣为虐。
“看来,咱们还得去别处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