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双目紧紧盯着沈暮卿的方向,好似一直就没有眨眼一般,沈暮卿几乎是在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便向后连退几步,可面前的帘子就如同活物,携带劲力直直朝她身上扑来。
足尖点地一跃上旁边的木桌,绣以蝶戏团花的画帘就好似真的只是经风吹起一般,高扬之后又缓缓落下,然就在此间,从帘中飞出无数细小银针,如一场绵绵细雨。沈暮卿不曾料到那人竟有这般功力,只得扯过手边卷轴,展开卸去银针的力道,一张山水画被扎得千疮百孔,可饶是如此,却还有几根未能顾及,直直地刺入肩骨之中,可见这一下那人便下的是死手。
“若这针上淬了毒,只怕这刺客,倒要成了被杀的人。”女子从床上坐起身来,那笑意盈盈的声音,竟就是方才与秦褚说话的人。
床上秦褚仍在熟睡之中,屋里的动静既然没能将他吵醒,便说明这女子提前动了手脚,可她分明听见了这人关门离开,又怎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屋中?
不及多想,沈暮卿握紧短刀正面攻向女子,在她略有些惊讶的目光之中扬手欲刺,而女子的动作却也不慢,侧身躲过这一记攻击,脚步还未站稳,便又被沈暮卿欺身压上,短刀拂过脖颈带起一道血痕,女子伸手在她肩上一拍,将她震退到了门边。
“好巧不巧,我这刀上是淬了毒的。”沈暮卿勾唇一笑,不同于女子的狰狞阴毒,反是带了几分惑人。
可女子却并未惊慌,她抬起苍白的手一摸颈间,血迹在她手心之中更是明显。
“倒是我小看你了。”
女子说着,从腰间抽出两把弯刀,样式古朴简单却也锋利非常,她脚间一动,在夜幕之下形如鬼魅,在沈暮卿身边游走半圈,忽而反身一刀刺向面门,沈暮卿抬手用短刀相挡,可另一把弯刀却已刺向她侧腰,这一下若是落在实处,那么即便不死也绝对会是重伤。
两处要害被拿捏,沈暮卿避无可避,她不是这女子的对手,且不提她在巅峰之时能否有一战之力,至少以这样一个十三岁的身体,她很难能在这人手上逃脱。
弯刀带着寒芒,毫不停顿地就要切入她的腰中,然而只听“当”的一声刺耳的响动,她整个人便被带离原地。
沈暮卿被抱在怀中,任由来人抱着她疾步离开,晚风簌簌刮在身上,方才被女子牵制的寒意尚还留存,使她不自觉地战栗,环住那人脖子的手更紧了一些。
苏涣抱着沈暮卿一路可以算是奔逃,从酒楼之中拿起二人的行李,便到后院的马棚之中牵出了马,其间甚至没有与沈暮卿解释半分,只快马加鞭地赶了十多里路,等到确定了不会有人追过来,这才稍稍放缓。
“你要去哪里?”从那刺骨的寒意之中挣脱出来,沈暮卿虽仍是心有余悸,却因苏涣的到来而放松了一些,她靠上身后那个宽阔的胸膛,见这条路正是出城的方向,于是问道。
苏涣只当她还惦记着要取秦褚性命的事情,不禁握上了她冰凉的手,用了些力气,像是为给她安慰一般。
“那人功力在我之上,应是来路不俗,秦褚我们暂时还动不了。”
沈暮卿听着心中一惊,虽说一次交手她也探出了那女子实力不凡,可若连苏涣也不愿与之一战,那么这名女子的身份也绝不简单。
可秦褚身边又怎会有这样的人?
脑中突然浮现一个名字,然刚刚想起,沈暮卿便立即将这个猜测否决,可这三个字却是盘旋在脑中挥之不去,使她愈发不能坚定自己的想法。
百尸亭……
在大央,平民百姓或许并不知晓这样一个存在,他们不受凡尘制约,却又好似能统治天下,沈暮卿前世也是在得到平南将军这个地位之后,才窥探到那么一丝百尸亭存在的痕迹,然而仅仅只是这么一点,便足以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不论是伪装成江肆替苏谨壮大虞江,还是在昏庸的皇帝背后扶持这个摇摇欲坠的江山,抑或是带领弱小的遗族攻入大央的人,皆是出自于百尸亭中,他们仿佛没有对错之分,也没有自己的立场,那么这些人既然能帮大央,便一定能帮平南。
思及此出,沈暮卿不禁想起了前世在潜龙殿中,她与苏岐讨论遗族的那位首领之时,后者戏说的那一番话。
“你可记得朕向父皇逼宫的那天,在此处见到的人?”苏岐将手中卷轴抛在桌上,二人明明探究了一下午却仍是一筹莫展,令他有些恼怒,连带着一些仿佛毫无关系的过去也被他回想起来。
是了,逼宫,苏岐之所以能在二十四岁那年继承皇位,是因为沈暮卿掌控了大央的大半军力,迫使皇帝不得不禅位给太子,也算是将大央从昏君的手中拯救出来。
沈暮卿当时并不知晓苏岐为何提起此事,只当他是那么随便一说,并没有回答,而苏岐也好似并不需要她如何回应,只是自顾自地说道:“父皇临终之前与我说过,若那人要留在朕身边辅佐,接受也无妨,只是万不能受他掌控,朕当时还觉得奇怪,毕竟那人从未出现在众人眼中,可父皇所说的话却又好像证明了自己在位时那人有多重要,这个问题一直困扰在朕的心中,直到有一日朕查到了那人的身份。”
“暮卿不妨猜猜,那人是个什么身份。”
这样的问题,苏岐在与沈暮卿二人相处之时经常会问起,而沈暮卿在苏岐面前则是十分直接,知晓他总会说,便干脆又看起了自己手中的东西。
苏岐大约是觉得无趣,从边上的棋盒中捻了一颗在手中把玩,垂下眼睑看着沈暮卿的目光有些复杂,只是沈暮卿并不知晓。
“那人是出自百尸亭。”
闻言,沈暮卿终是有了反应,她手中的动作一顿,将探寻的目光投向苏岐。
外人都说沈暮卿是得到了苏岐的庇护,可这些人打从心里觉得,还是苏岐仰仗着沈暮卿多一些,毕竟若是没有沈暮卿征战在外,这江山绝不会落入苏岐手中。
就像坊间时常有人笑说的得沈家者得天下,也并非是没有道理,而这大约就是二人之间最大的隔阂所在。
对上沈暮卿这样的目光,苏岐有一瞬间的失神,似乎是记起了一些遥远的过去,初次的相识与动心,不知为何就转变成了现在这样,直到沈暮卿有些不耐地微微蹙眉,苏岐才轻叹一声,继续道:“父皇并非是个明君,他之所以能够继承皇位,表面上是因为他娶了太傅的女儿,可这一点并不足以支撑他灭杀所有阻碍自己的人。朕也曾想过,父皇也许只是不擅于国事,可直到那一天朕才知晓,原来在背后密谋的另有其人。”
“是那个人?”沈暮卿心中已是有了个大概,见他点头,心下了然。
因为她想到了虞江的江肆。
算一算自己转世不到半年,现下回想起来的往事,也不过是两年前,所以沈暮卿记得十分清楚,可换一种心境这么想来,既然皇帝是靠着百尸亭中的那个人灭杀所有手足,却唯独留下了苏谨,也许就是因为他身边有“江肆”的存在。
那么这一次秦褚身边的女子,又是否出自百尸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