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南原是大央一处世袭的封地,国之初立时,皇帝将地域辽阔的平南赏赐给了一位开国重臣,并且特许此地不受大央管辖,因此平南向来都是独立而行。
众人皆知,平南后人英勇善战并且野心勃勃,数十年过去,便时常仗着自己和邻国交好与大央作对,两方征战不休,最后自然是谁也没能将谁吞并,直到几年前,沈曜率领长凌军攻破平南防线,自此制约平南不敢造次,甚至半年前斩杀了定南侯,至此,才换得两边短暂的平静。
沈暮卿不是个会自负自满的人,但就如同杨瑾依崇敬自己的父亲一般,沈曜在她眼中也是数百年难得一见的英雄,她丝毫不怀疑若沈曜在定南侯死后乘胜追击,定是能够踏平为祸大央百年的平南,可他却不得已放弃了这个机会。
前世每每思及此处,沈暮卿都觉得大央多年受平南欺压实属活该,这样的情绪在她以叛国之罪下狱之时最为强烈,即便是重生一世,她仍旧是能体会到临死那段时日彻骨的冰寒。
痛苦,绝望,愤恨,不甘,最后化为浓浓的悲戚,是对自己,也是对这个悲哀的国家,即便是现在想起,沈暮卿也还是想不顾一切地杀死那个昏庸无能的皇帝。
可那又如何?
皇帝之下还会有新帝登基,这样循环往复,而她却只有一条性命能赔上。
就像如今定南侯身死,他的儿子却还好好活着,甚至多了一个秦褚以及百尸亭中人在侧辅佐,大央值此内忧外患的时期,百姓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与平南开战,谁又能说会有胜算?
“这几日坊间总传各处天灾是为上天警示圣上无德,我当时不信这样荒谬的言论,只是如今停下来,倒是有些信了。”凤华靠在摇椅之上,姿态十分慵懒随意,她听着沈暮卿将信一句句念完,嗤笑出声,“不过只是一月的时间,大央便出了这么多起天灾人祸,这皇帝也不知是不是前世造了什么孽,今生得以登基,也这么不受上天待见。”
是了,正如凤华所说,大央自郦城的那次地动之后,各地接连传出几场天灾,覆城更是最为严重,自她们被送上山之后,暴雨又接连着下了好几日,平南趁此情形不时侵扰城关,于是城中那些倒塌的地方来不及修缮,没多久水患便汹涌而来,似是要断绝覆所有的生机一般。
如此半月,苏涣与杨太守自然是应对不及,覆城灾病突然爆发,将整座城池掩埋在了无尽的恐慌与绝望之中。
可笑当初沈暮卿还想过要乘虚而入,而事到如今,平南才算是真正的乘虚而入。即便苏涣倾尽了全力,也只能保覆城暂时无虞。
然而对于凤华方才的那一番言论,其实沈暮卿却并不是十分赞同。
“大央幅员辽阔,难得有几处一同发生天灾也是难免,这些天灾有大有小,被圣上失德的传言一激,原本的常事也变成了如今的大事,至于人祸,在大央人心惶惶的时候,最是不缺落进下石之人,那边疆蛮夷虽说不能动摇国之根基,但若想图个一两座城池,也并非是不可能。”
“谁知道呢,有些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强求不来,也推托不过。”凤华没由来地感慨一句,这句话明面上是在议论大央如今的情势,然个中深意,也就只有她自己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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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姑娘还是回山上去吧,此处不宜久留,你若是有什么闪失,我也不好与三殿下交待。”
穆秋站在沈暮卿身后,已是劝了不止一次,他今日上山本是想去看一看杨瑾依,以解自己这几日的相思之苦,谁料正在准备离开之时被沈暮卿撞见,与她一番口舌之争终是没能赢过,只能带着她一同来下山看看。
可这么一看,却是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瞧着沈暮卿还是没有回去的意思,穆秋忍不住提了一声,毕竟苏涣曾告知过他上山可以,千万别让沈暮卿知晓,如今这位若是不回去,他也不好与苏涣交代。
沈暮卿此时正站在城中少有的一家尚能落脚的酒楼之中,倚着高阁的栏杆向下张望,她想起幼时沈曜曾与她说过,在平南壮大之前,覆城因为临海商贸发达,也曾是大央最为富饶的城池,甚至比之皇城寻安仍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如今她站在高处,目光所到之处行人皆是病怏怏地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哪里还能看得出曾经的富裕繁华。
“这次突发瘟疫,伤亡几何?”沈暮卿没有回应穆秋的劝阻,她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即便转头不再去看那满城的死寂,可那样的情形仍是出现在她眼前,使她不得不去想,这座城池是因为平南才一再衰败,落得个如今这般苟延残喘的下场。
“覆城西边地势较高,又有杨家坐镇,灾病很快便控制了,只是东面……”穆秋见沈暮卿是一定要管这档子事,也不好瞒着她,可话说到半段,便怎么也说不出口,而后也只能是一声长叹。
凤华是随沈暮卿一同下山的,只不过没与他们走一条路,沈暮卿觉得她也是个有本事的,便也并不担心,由她自己转了转,却不料她刚回来,便冷冷地瞥了穆秋一眼,讽刺道:“只是西边怕被殃及,为了不让城中的灾病蔓延开来,竟是已经封锁了半面城池,将大半医者接来了西面安置。要我说那位太守大人既然只在意自己手下的将士,又何必苦苦守着这座半死不活的城池?只便带着手下离开便是,哪里还需要在意这城中的百姓?”
面对凤华的咄咄相逼,穆秋也着实是没有那个立场去反驳什么,原来早在灾病爆发的时候,杨太守便召集了城中的大夫,以护其安危为由将他们接到军营之中安置,为的便是在灾病蔓延开的时候,能确保与平南抗衡的将士不被疾病所困。
如此举措,其实也不能说错,毕竟在平南随时都会攻打过来的情形之下,唯有这些将士能有守城之力,可也正是因为此举,东面便只剩下少数懂医的人,只怕要不了多久,东面的灾病就会严重到成为死城的地步,届时一把火将尸首烧个干净,倒也不必有太多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