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家灯火层层叠叠,却没有一盏能够将他们的身影点亮,两人就这么跟在马车后面,一路上都并没人发觉,然而等到了相国府门外,那位相国大人在进门之前微微一顿,随后转身朝着昏暗处扬起了一个有些诡异的弧度。
“贵客来访,不如现身一叙,你们躲在暗处,难道是以为老夫无法察觉?”相国言语之中颇为笃定,可沈暮卿却能看出他的视线并不在他们藏身之处,甚至有些飘忽不定,虽然极力克制,却也不难察觉出其中几分探究与兴奋。
如此奇怪的情绪浮现在那张老脸上,让沈暮卿不免心中生疑,可苏涣却是在片刻的停顿之后,就拉着她走出了藏身的阴影。
沈暮卿自然是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苏涣这是在打什么主意,可也知道他有自己的想法,于是就跟随着他的脚步现身在相国的面前。
正如沈暮卿心中所猜测的那般,相国其实并没有猜到他们藏在何处,在见到他们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还隐隐的有些惊讶,只不过那样的情绪在他面上仅仅只是一瞬,而后就是了然的神情。
“三殿下有什么话,不如随老夫进去说,老人家身子不好,还望殿下能担待。”
苏涣点了点头,那坦然的模样完全就不像从一开始就是跟踪过来的,而沈暮卿仍然是不明所以,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有些犹豫地望向苏涣,希望能够得到一个解释,然苏涣只是对她投去了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不必惊慌。
两人很快就被带到了相国府的前厅之中,有下人来送了茶,然后恭敬的退了出去,留下三人各自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可将人叫进来的是相国,首先打破僵局的自然也应该是他,于是轻啜了一口茶水,语气近乎寒暄的问道:“三殿下觉得,漠北如何?”
沈暮卿一听,忍不住在心中冷笑,不管苏涣与北王达成了何种关系,也改变不了他们起初的来意,那就是用武力来威慑漠北,然而这老头的语气所说的话和语气,让人听起来到像他们是来游玩的一般,没由来的就带了几分轻视。
“相国大人有话大可直说,你这样磨磨蹭蹭的,是准备留我们在这过夜吗?”沈暮卿嘲讽了一句,引得相国微微蹙眉,估计是还不知道沈暮卿的身份,可他也没有出言训斥,只是又转了头十分和气的看向苏涣。
苏涣没有喝茶,也自然是没有与他闲聊的意思,抬了抬下巴让他继续说,只是一个动作就隐隐散发出的迫人气势,倒像是一个君王对待臣子的态度。
不过说到底,就算这两人一个是大央的皇子,一个是漠北的想过,这么个比喻也不是无中生,毕竟漠北本就属于大央,北王一旦臣服,这些人不都是大央的子民?
只不过相国在漠北也算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来都没有受到过这样的对待,他脸色微微变了变,而后才恢复如常。
“三殿下可曾想过要与漠北联手?”
在相国看来一个皇子被派了这样的差事,几乎是等同于几年内被发配边疆,他想苏涣心中一定会有不甘,所以才会说出这样合作的话,可苏涣却是在他话音刚落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微微挑眉反问:“相国大人有什么资格与我说联手的事情?”
确实就身份而言,相国也不过只是个臣子,他还没有资格漠北决定这样的大事,然而能作出这番大逆不道的举措,相国仗着的就是自己如今在漠北的地位。
然而这一点在相国看来,本该是明眼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如今却被苏涣挑开来说,这就是摆明了不给他面子,于是他的脸色彻底就黑了下来,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带着冷光。
“你可别忘了,现在你是在谁的地盘上。”
对于这样的威胁,苏涣自然是丝毫不惧,而沈暮卿看着相国那自大的模样有些好笑,忍不住讥讽地回了一句:“相国大人才是莫要忘了,你如今是站在谁的领土之上。我说句不好听的,对于漠北,即便大央鞭长莫及,也还有北王在你头上管着,你可别忘了,谁是君谁是臣。”
这一句话彻底的挑起了两方剑拔弩张的气氛,相国怒极反笑,手一扬,前厅之中便涌入了数十人,他们手执兵器将两人团团围住,看样子显然是准备好了要撕破脸。
面对这样的情形,苏涣与沈暮卿却巍然不动,后者甚至是戏谑的看了他一眼,一张脸上笑颜如花,她扫视了一圈,发觉外头还站了不少人,而后一手撑着下巴,十分悠闲的样子,可说出的话却带着森冷之意。
“我猜,北王一定不知晓,相国府中竟然会囤养了这些兵力。”
如果仅仅只是看到了这么些人的话,沈暮卿还不至于会说出屯养兵力这种话,可偏偏徐子玉之前还查出了这位相国大人私下里的种种动作,沈暮卿虽然不知道他在哪儿、养了多少的兵、又准备做什么,但此时说出来,多少也是长了些底气,让这相国莫要小看了他们。
于是沈暮卿话音刚落,就见到相国的脸色微变,眸光之中的狠色加深了几分。
“老夫既然敢让他们出来,也就不怕会被人看见,何况看在你知道这么多的份上,老夫就不能让你们活着出去了。”
说到此处,沈暮卿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到了最后甚至是笑出了声来,然而等她终于笑完了之后,却悠悠然的起身,“相国大人不妨试试,你今日若敢动我们,我就敢将你这相国府夷为平地。”
她说的气势十足,虽然只是十多岁少女的样貌,却莫名地给人一种威慑力,而随着她的走动与打量,屋子里的气氛却更加地紧张起来。
“三殿下不妨考虑一番,老夫身后的可不仅仅只是漠北,还有祁国,殿下不妨想想,这是一个多大的助力。若仅仅只是因为一个黄毛丫头,就舍弃了这唾手可得的好处,可真是有些可惜了。”相国自知说不过沈暮卿,于是转头又开始对苏涣好言相劝。
可他不找沈暮卿说话是一回事,沈暮卿却不可能完全不掺和这段对话,只听她抢先回道:“可不可惜并非由你说,祁国曾多次入侵我大央国土,殿下身为大央的皇子,断然不可与仇人为伍。”
原本这句话就是问的苏涣,只是被沈暮卿抢了白,他却丝毫没有反驳的意思。相国起先还盼着苏涣能给他一个意料之中的回复,可看见苏涣这般,他就嗤笑了一声,“揪着这些过去的仇恨不放,从而错失了机会,这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老夫还当三殿下不会如某些人一般妇人之仁的心思,如今这么看来,倒是老夫看走了眼。”
所谓的“妇人之仁”,说的自然是沈暮卿,他这句话中带着浓浓的讽刺意味,只差没有嘲讽苏涣这漠然的表象之下还藏着一颗幼稚的爱国赤子之心。然而苏涣并不会在意,甚至对他所说的话根本就没打算过心,可他不说哈,沈暮卿可不依旁人这么嘲讽于他,于是视线一转,随手就夺过身边一人手中的短剑,直接朝着相国的那张脸掷了过去。
短剑裹挟着劲风,狠狠地插进了椅背之上靠近相国脖颈的位置,那整个剑身都穿过了实木椅背,只留下剑柄抵在相国的耳边,在他松弛的皮肉之上擦出了一道血痕。
而在场的除了苏涣,竟然是谁都没有反应过来。
“相国大人心中打算着什么,谁都不是傻子,并非是看不出来,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对于祁国来说,不过只是一个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命丧黄泉,如今吊着一口气,也就是对他们来说还有点用处,再加上这些年你为了讨好祁国,完全就没将北王放在眼里,你若是死了,可没人会替你讨回公道。”
此言一出,相国几乎是怒目圆睁,直接骂道:“我看你敢!”
“我怎么不敢?”相国话音刚落,沈暮卿就接上了这么一句:“你若不信,就大可试试,看你死了之后,谁人会帮你处置身后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