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卿知晓两方对战必定会有伤亡,关于这一点,她远远要比杨太守这样一个地方官看得多,可她自认不是个得过且过的性子,对于这样的现实,她说不出如杨太守那般无奈接受的话。
次日正午,杨太守便带人等在了约定的地方,原本因为怕有埋伏,他说什么也不愿意让沈暮卿跟着,可沈暮卿却说郑莽定会当场验明解药,若出了什么差池而她又不在场,恐怕就真的要引起一次战争。
杨太守听着,也觉得她说得有理,可是沈暮卿毕竟是个十三岁的少女,即便她有不输赵进的武艺傍身,杨太守也着实是不能放心,好在苏涣说他也同去,定会护沈暮卿周全,才让杨太守堪堪答应。
大约是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郑莽等人提前到了平南城外三里处,并且为了让杨太守放心,除却自己的亲卫与那些战俘之外,并没有带多少人。
毕竟这里还是离着平南较近,就算覆城发难,平南军也能很快赶过来。
两方本就是敌对,见面自然也不会给对方什么好脸色,可站在杨太守身后的沈暮卿却更是不怎么友好,只见她握住腰间的短刀,在众人都未反应过来之时迅速掠到郑莽身边,刀刃一划,便是剜下一块肉来。
霎时间两方变得剑拔弩张,而沈暮卿却是很快回到了自己原来站着的地方,向苏涣投去一个莫要担心的安抚眼神,而后不顾他沉下的脸色,转头看向满面铁青的郑莽。
“杨太守这是何意?”郑莽抬手,阻止了身后属下的动作,虽是咬牙切齿地问杨太守,那双怨毒的目光却是直勾勾地看向沈暮卿,似乎要饮其血啖其肉般。
杨太守自是不知沈暮卿真正的想法,只当她是孩子心性,刚准备说上两句挽回的话,却听沈暮卿开口道:“你伤了我兄长,自是要还回来的。”
她话音才落,郑莽便想起了夜闯军营而中了自己一箭的苏涣,随后看了他一眼,嗤笑道:“他闯进了我的地盘,本就该死,如今只留下这点小小伤痕已是我手下留情,你可莫要得寸进尺。”
对上那样的目光,沈暮卿可丝毫不惧,她轻扯了一边嘴角,十分傲慢且讥讽的言论顺势而来。
“郑将军没能取我兄长性命,本就是你自己不中用,至于地盘。她顿了顿,却是用轻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郑莽一番,“且不说郑将军在平南是何等身份,又能否将这封地划为自己的地盘,只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平南本就是我大央的领土,我兄长身为皇子,自是能随意来去,这么说来,还是郑将军不对在先。”
沈暮卿说得似是刻薄不实,可细细想来,确实也是这么个道理,可郑莽却是不愿认同,然沈暮卿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只接口道:“郑将军也说了,不过只是这点小小伤口,又何必小题大做争论不休?我们今日是来谈以解药交换战俘的事情,不知郑将军可准备妥当?”
被她这番话一说,郑莽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心中算是怒气横生,但一听沈暮卿提及战俘与解药,那点气势便不得不收敛起来,毕竟他们带来的人不光不足名册之中的七百之数,在留下近百人用以迷惑即将归来的定南侯秦褚二人之后,甚至连信中的四百也凑不到,仅仅只三百人。所以郑莽来之前,几乎是动了强抢解药的心思,可又怕他们本就在解药上动了手脚,只得暂且作罢。
当然,沈暮卿身上的解药里手脚自是有动过,但并非是提防郑莽起了歹心,而是有别的功效,她往郑莽身后瞧了一眼,大抵估算了一个数,对郑莽道:“我以为郑将军只是满口粗话,却不成想郑将军不光是个粗人,还是个小人。”
这话中表达的意思,郑莽自是能听得明白,可正是因为明白,他才心中焦躁,本就带着深深沟壑的眉心蹙得更紧,只道:“我手上差不多就这么些人,至于那些短命鬼早不知道扔到哪儿化成白骨了,你若不想换,我便带回去统统杀了。”
此言一出,跟着来的平南将士皆是面露恨意,细微的兵器声连在一起,造成了不小的声响。
“希望郑将军这句话是真的。”沈暮卿自是不会因人数不足,便放弃这些人,毕竟就算郑莽不敢杀他们,覆城这边的人也会因她的决定而暴起,好在苏涣让连庆恒去打听过,这平南城中,确实是只有四百多战俘还幸存于世,郑莽这也不算是说了谎话。
交出药方,沈暮卿还不忘递过去一个小瓶子,解释道:“瓶中有四十粒解药,服下后静待半柱香便可见效,你我两方敌对多年,还是早些各回营地最好。”
郑莽从她手中夺过两样东西,却丝毫没有放人的迹象,他慢慢掂着药瓶,语气微微放松,“我怎知晓这解药与药方是不是真的?”
沈暮卿看他如此,只觉自己瞧见的是街头巷尾那些不讲理的泼皮无赖,而不是本该一言九鼎的大将军。可她也不恼怒,只顺着郑莽的话继续道:“郑将军大可现在找人来试药,顺便寻个大夫过来,瞧一瞧这药方的真伪。”
郑莽闻言,突然冷哼一声,“我平南的大夫可都被你们一把火烧死了,如今你让我去哪里寻人来辨真伪?”
“那郑将军意下如何?”
“不若让我将这些战俘都带回去,等寻到可靠的大夫,验明这药方是真的,再将人给你送去也不迟。”
话音刚落,覆城这边便拨出了刀剑,而郑莽身后那些人也将武器对准了被围在中间的战俘,一时之间惊呼喊叫声接连一片,重重地击在覆城众人的心上。
沈暮卿眸色微冷,目视郑莽之时,却又十分平静。
“郑将军这是要说话不算数?”
“我就是说话不算数,你又能待我如何?”郑莽扬起浓黑的眉,十分得意道:“即便偏要装出一副大人样,也终究是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你还是少惹些事情,免得让大说给你收拾烂摊子。”
一句话,便是讽笑沈暮卿的天真幼稚,大概郑莽只觉得沈暮卿会气得跳脚,熟料她摇了摇头,笑容比之郑莽更甚。
“将军不如再看看,那药方上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