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卿自小便以父亲为榜样,这么些年来,她效仿过沈曜的诸多习惯,也是知晓这个久经沙场的常胜将军之所以少有败绩,不仅仅是因为自身的实力,更是因为他足够谨慎,所以从决定与郑莽交换时起,她便一直留有后手,因为沈曜告诉过她,想要取胜,便不可受制于人。
或许是沈暮卿的言行过于淡然随意,郑莽心中也生出了些许不妙,他顺着沈暮卿的意思将药方打开,只见上面原本工整的字迹渐渐变淡,直至再也瞧不清楚。
原以为自己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却眼睁睁地看着它消失在自己面前,这对于郑莽来说无疑是一种戏弄,他将那张薄纸狠狠地握在手中,狰狞着一张脸,仿佛随时都能扑上来,将这个挑衅他尊严的少女撕碎。
“你耍我?”
面对这样有压迫感的质问,沈暮卿却是面色如常,甚至隐隐还添上了几分愉悦,她漫不经心地扫了郑莽一眼,冷言道:“是谁在戏弄于谁,郑将军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我不知晓你还留着多少战俘在平南军中,既然郑将军并非诚心做这个交易,你我又何必浪费唇舌。”
这一番话说出口,便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郑莽显然是没想到一个小丫头也能替杨太守做决定,只得虚张声势地威胁道:“你可别忘了,我手中可还掌握着你城中战俘四百余数,这些人性命,你担得起吗?”
闻言,沈暮卿冷哼了一声,言语中不光带着森寒之气,那讥讽更是浓重了几分,“担不起,我也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千金小姐,即便因我一句话枉顾了他人性命,以我在大央的身份,最多也只是被人说上两句年少妄言,可郑将军却是与我不同。”她直直盯着郑莽,眼底的气势几欲喷薄而出,让郑莽心里为之一惊,但还未等他想到什么反驳的话语,她便继续道:“郑将军才是别忘了,这毒一日不解,平南便会死人,我敢说不出一个月,丧身于此毒之下的人便不会少于四百之数,将军不妨想想,可是能担下这个后果。”
与郑莽相比,沈暮卿不过是个孩子,何况皇帝对她早有封赏,毁了这次的交易,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便只是一位公主恃宠而骄所犯下的顽劣罪行,虽会引起旁人怨恨,可这点名声上的损失,哪里能赶得上郑莽要承担的、来自定南侯与秦褚的怒火。
思及此,饶是铁血如郑莽,也忍不住心中发寒。他也曾为定南侯处置过那些有错之人,知晓其凶残暴戾,而秦褚无疑是比定南侯更为狠毒,郑莽不必多想,便能知晓自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你想如何?”思来想去,终还是郑莽先开口。
沈暮卿能说出那样不留余地的话,也算是预料到了郑莽会作何反应,她不紧不慢地理着自己的衣袖,悠然随意道:“我想如何倒也简单,如郑将军手中的药瓶我这儿还有两个,总计便一百二十颗丸药,再加上真正的药方,换此处的战俘全数与我回覆城。”
自认才被戏耍过一次的郑莽又哪里会答应?他仍是那句反驳的话,“若这解药与药方并无作用,你这岂不是空手套白狼?”
“想要空手套白狼的是郑将军才对,”早在这战俘的数量上,郑莽便占了理亏的一方,更何况他还生出了毁约的心思,这让他更加难以争辩,所以沈暮卿看他脸色微友变化,却是继续道:“此前我便说过,这解药见效的时间不长,我们愿意等到那时候再离开,至于这药方的真伪。一百二十枚解药,与这三百俘虏,哪一个更是重要,我相信郑将军也是心中有数。”
对于郑莽而言,这三百俘虏几乎是毫无用处,可若是有了这一百二十枚解药,便不仅仅只是将功补过那么简单,所以郑莽并未多想,便着人将解药混在一处,随意挑了三分之一,让人送去军营,又去找了在军中待了有些年头的老大夫,将药方与剩下的解药都给了他。
说起这位老大夫,还是定南侯的祖父在时,从邻国请来的高人,因其医术确实了得,在平南十分受尊敬,所以他的住所自然也不会和其余大夫在一处,所以他的住所自然不会和其他的大夫一样,而是该在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
这便不得不说起定南侯对他的重视——为了将这个老大夫留在平南,定南侯可谓是煞费苦心,因他喜静,不仅仅是在住处之上为他挑选了一个守卫严密的地界单独修了一个宅子,平日里相处之时,更是将自己的身份放得极低,所以即便是郑莽,也只能对这位老大夫毕恭毕敬。
将解药和药方着人送给他的时候,郑莽还特意再三叮嘱,这东西都是他好不容易从覆城太守手中得来,这倒也不是在向谁邀功,而是害怕这位大人等定南侯回来的时候,在他面前说道上两句自己之前犯下的罪过,那定南侯即便是看在这位老大夫的面子上,也会将他处置一番,届时不论是什么样的将功补过,都只会是无济于事。
郑莽这么想着,自是难免有些胆战心惊,好在那位老大夫虽然对他之前的行为有所不满,也几次埋怨过他未曾保卫好平南的防线,致使敌军攻打进了平南城的内部,并且有意毁坏了这段时间所有大夫辛劳之后的成果,然而现在毕竟已经有了补救的方法,他自然也就不会多说什么。
以自己行医多年的经验,老大夫最终还是判定这个解药确实是正对了平南军中的那种奇毒,只是有些细节他还没有查看清楚,有待之后考究,只是以他的性子,只怕确定药效之前,又是免不得选几个将死之人过来试药。
得到了军营那边递来的消息,郑莽才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心神放松下来,他似乎十分疲惫一般,也是没有了与沈暮卿继续你来我往的心思,干脆挥了挥手,让身后的人将那些战俘全数释放。
正如沈暮卿之前所说的那般,一百二十枚没解药就能换取一百二十人的性命,与这三百对平南而言没多少用处的战俘相比,终究是平南的将士更为重要。
沈暮卿自是知晓郑莽是想通了这一点才会有所退让,只是她看着那些战俘蜂拥而至,满面欣喜与激动地与自己以及苏涣杨太守一一道谢,不禁微微扬起了嘴角,可转头却是锋芒毕露,对郑莽道:“此番有劳郑将军跑一趟了。”
这句话从沈暮卿口中说出来的时候,那模样看起来着实是人畜无害,若不是方才才被她坑了一把,郑莽定然是不会相信,这样一个看似天真单纯的小丫头,竟是有如此大的魄力,敢于和自己这样一个杀人如麻的人玩手段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