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涣回来之后,沈暮卿才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次日一早等她醒来,便是被告知三殿下与杨太守有要事相商,让她去军营之中共同议事。
对于婢子的传话,沈暮卿只是点了点头,前段时日在杨府之中,便是这人在她身边服侍,因而沈暮卿也没有多少不习惯的地方,只由着她为自己打理那平时并不多管的及腰长发,一边打着呵欠一边问道:“几时了?”
婢子与她倒也还算亲近,回了句辰时,又笑劝道:“连日奔波最是伤身,姑娘何不多睡一会儿,左右老爷那儿的事情,女儿家也不好掺和。”
听着婢子的话,沈暮卿便是知晓在她心中女子还是该居于内宅不问外事,可她更是明白,即便乱世这么些年,女子亦可为官,却说到底就只是极少数的人,她没准备让旁人都认同自己的想法,自然,她也不会因旁人的眼光,而对自己的决定有任何犹豫。
思及此,沈暮卿又不禁想起了苏涣,只是片刻后她便自嘲地笑笑——被一位皇子坑害入狱狼藉一生,如今重归,又何必让自己再次身陷其中?
心绪转变之间,婢子已是将她的长发梳成了双髻,两边细插花钿,飘带垂落,倒是让沈暮卿难得地像了一回未出阁的娇俏少女。
“小姐觉得,可还合适?”婢子虽是这么问着,可心中却是满意地很,沈暮卿也就瞧了两眼,觉得这样的自己甚是稀奇,再多的便是没有了。
“就这样吧。”沈暮卿起身,左右转了转脖子,也没感受到哪里累赘,便不想再继续倒腾下去。
婢子见她这般随意,只当她是大家闺秀定然见过比自己手艺更好的,也就没多在意,着人与院中小厨房说了一声上早膳,这边立在了桌子旁等候差遣。
没让人服侍,沈暮卿很快就用过了早膳,与婢子交代一声中午不必等她回来,便出了院门,朝着军营的方向过去。
覆城经年战事,身为太守自然是要常在军中,因而杨府离着军营并不多远,半柱香的脚程就能到,可沈暮卿起的晚了些,等她到了军营之中,也已经快到巳时。
“太守大人现在何处?”进门后,沈暮卿叫住一个正在歇息的士兵,问道。
那人想了想,回:“方才看他们在练马场中,此时还在不在,我就不知道了。”
沈暮卿点了点头,道声谢,便又向那连马场走去,只是才走到一半,路过昨日自己去过的那间屋门时,却刚好得见杨太守与苏涣出来。
“那小女的事情,就有劳殿下了。”杨太守朝着苏涣深深一揖,面上是难掩的喜色,连那几日不眠不休的憔悴似乎都被冲淡了一些,沈暮卿瞧着面色如常的苏涣,只觉得心中渐凉。
她知晓苏涣定是不曾将穆秋的死讯告知杨太守,这个人太过睿智也太懂得趋利避害,沈暮卿敬佩这样的人,却从私心里,厌恶极了这般唯利是图的做派。
苏涣与苏岐虽大不相同,可说到底他们都是皇子,且二人之间,是兄弟,亦是仇敌。
“事情谈完了?”很暮卿瞧一眼苏涣,转头问杨太守。
起初让沈暮卿过来,就是希望她能帮着说上几句,可沈暮卿久久不来,杨太守心中急切,便将杨瑾依的事情与苏涣说了一边,如今苏涣与他表了态会尽力而为,沈暮卿自然也就没了说话的份儿,于是杨太守瞧一眼沈暮卿,那句“谈完了”,总是带着一些歉意。
沈暮卿倒是没有在意,她轻应了一声,又道:“那若是无事,我就去练马了。”
说罢,也没等二人说上什么,便转身要离开。
“我随你同去。”苏涣跟了上来,与她并肩。
其实昨晚刚走进院中,从窗口看见沈暮卿之时,苏涣便觉得二人之间靠近了一些,一直到那个拥抱,那段话,苏涣都是能体会到她的欣喜她的挂念。可不知从哪句话开始,那样的感情渐渐淡去,到现在,他们好似又回到了最初,却更似从来没有改变。
这样的感觉令苏涣内心十分焦躁,可待他转头看向那个面容平静的少女时,这点焦躁,却又转变为深深的无奈。
初春的花开得正好,即便是这样的军营之中,也是不难瞧见空地上各式各样的野花,沈暮卿抬脚时刻意避过,转头见苏涣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己身后,几乎能算踩着自己的脚印一路走来,不过沈暮卿也没看多久,只瞥了一眼,便转过头去。
军营中的马不算有多好,却都是经过训练的战马,于是沈暮卿很快便是瞧中了一匹,她与那看管马厩的士兵说了一声,就牵着马要去马场练上几圈。
从与杨太守分开,苏涣便一直是跟着自己,沈暮卿这一路虽是不曾与他说过话,却其实并没有与他生气的意思,只是如最初那般,怕自己为这场纷争所伤,所以自然而然地就选择了逃避,此时她就算是将苏涣当做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朋友,在体会到他的紧张与疑惑之后,沈暮卿也是不好置之不理。
“殿下也要去练马吗?”沈暮卿嘴角微微扬起,问他道。
苏涣被晾了这么一路,倒也没有半点不自在,他顺手签过旁边一匹棕马,自然地应了一声。
沈暮卿点了点头,踩着马镫十分利落地翻身上马,也没管苏涣是否会跟上来,便一声低喝冲进了马场之中。
一切都好似并没有什么改变,她沈暮卿还是那个自诩不输男儿的英气少女,而在苏涣眼中,她亦是如之前一般,对自己的情意有些排斥,可每每想起昨晚那个眉目之间难掩欢欣的人,苏涣便觉得,有些事情或许也曾有过悄然变化。
而他自是不会知晓,在那连日的担忧与愧疚之中,沈暮卿对他的设防已经渐渐瓦解,也自是不会知晓,仅仅只是一句话,便是让那道就要坍塌的防线再次矗立,并且比以往更为坚固。
苏涣只知晓,沈暮卿喜他也好,怨他也罢,即便自己终究不能如愿,他也会守在沈暮卿身边,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