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回到杨府，沈暮卿算是浑浑噩噩地过了半天，入夜后熄了烛火，她躺在床上，明明是疲乏得很，却是丝毫没有睡意。
白天从军营中出来时，连庆恒见她并没有要借兵的迹象，自然是放心了一些，因而怕她觉得自己过于碍眼，连庆恒便十分识趣地没有跟着沈暮卿一同回去，毕竟这是在覆城，平南的人也是很难追进来。
于是沈暮卿就那么一言不发地从正午坐到了晚上，大约是这段时日不曾睡好，又在院子里吹了几个时辰的风，沈暮卿只觉得额角一直抽痛，便也只能强迫自己睡下。
却没想在睡梦之中，也是不得安歇。
“我早便知晓，你定能助他夺得天下。”那日即位大典，苏岐站在那高高的祭台之上，披龙袍戴冕旒，缀珠垂下，重如繁露，而她立于百官前列，观礼之后百官四散，苏涣走到她的身边，在她耳旁如是轻声道。
一个“我早便知晓”，十七岁的沈暮卿只觉得那是苏涣的示弱与认输，所以那时的她刚刚仰起头，朝他挑衅一笑，便也就忽略了他眼中的怅然与悲伤。
“往后，你可还有别的打算？”苏涣长舒一口气，似是要将那郁结于心的情绪吐出，却又是怎么也解不开自己的心结，可他知晓不日他就会被暂调虞江，而沈暮卿却是会一直留在皇都之中，所以即便才被她那笑意狠狠地扎了一下，可苏涣却还是与她并肩同行，只为这短暂的相处。
可沈暮卿哪里会知晓他的心思？
她走在苏涣身边，对于他的这个问题，倒还真的思索了不短的时间。
于那时候的沈暮卿而言，父亲的罪名已然洗清，那些曾经参与其中的人，也大半是受到了惩处，她的心愿已然了结，何况那日登基大典之时，苏岐为她特设镇国将军一职，位同三公，与太尉同列，她的仕途已然走到了最高的位置，往后如何，还真是需要好好设想。
沈暮卿记得那个时候，她算是想了一路，而身边那个人，却是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兜兜转转地走过了一条冗长曲折的路，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云淡风轻。
“往后。她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念出这两个字之后，却是转头朝他灿然一笑。
苏涣那时候呆了呆，只觉得这样的笑意，在日光之下晃得人眼晕，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是让他如坠冰窟。
“陛下应当会娶我吧，到时候母仪天下，我可就是这大央最为尊贵的女子了。”
那时苏涣想说，即便你不嫁给苏岐，你也是这大央最为尊贵的女子，因为历朝历代，从不曾有女子建立过这样的战功，可这毕竟都是苏涣心中所想，即便梦中回味了一次，沈暮卿也就只能看出他那眸色之中或许藏着什么样的情绪，却无以深究。
梦一结束，她便立即醒了过来，转头透过一层窗纸，依稀能见月色正浓，沈暮卿翻身侧卧，又想起那个梦境。
前世，苏涣是不是也如今生一般对自己情意深重？
如果是，那又为什么不曾宣之于口？
沈暮卿想不明白，她从床上坐起，穿上鞋，又拿起一旁架子上苏涣的长袍，披在身上，走到了窗边将窗户打开。
便这么不期然地撞进了一个人的目光之中。
苏涣。
对视后怔愣片刻，巨大的欣喜便是席卷在她心间，沈暮卿顾不上打声招呼，也顾不上去穿好衣裳，她转身打开房门，没有丝毫停顿地跑到了苏涣的身前，却还未站定，便被他拥入了怀中。
“我本想着稍稍打理一番再来见你，可是卿儿，我等不及。”
他身上仍有血腥气味，夹杂着霜寒露重，却是让人觉得安心，沈暮卿陷在那欢喜之中情难自抑，手提起又顿住，张开又收紧，终是放在了他的背上，也抱住了他。
“回来就好。”她的声音之中有不易察觉的颤抖，也只有沈暮卿自己知晓，从苏涣离开秦府之后，她有多么担心这个人再也不会回到自己身边。
好在他回来了。
“你走之后，我便一直留在杨府之中，平日里就与瑾依姐作伴，除却杨府，我去过最多的便是军营，只是杨太守总是嫌我麻烦，我每次去，他都要与我吹胡子瞪眼，忍无可忍之际还会将我赶出去。”
“穆大人前去皇都，瑾依姐担心他会出事，便总是拉着我去木华寺中上香祈福，只是我不耐去听那些，就喜欢在那林间四处走走散散，一次我还遇到高僧相邀，说是要给我解惑，待我去时才知晓，原来那人也是百尸亭的人。”
沈暮卿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似是要将苏涣走后她做过的所有事情都一一告知，她以为两个人之间最大的隔阂就是相互隐瞒与互不理解，所以她如此偏激地想要将自己的一切都与苏涣说明。
她能感受到苏涣的手臂越收越紧，圈住她的后背有些疼，可她却是有些贪恋这样的怀抱，“在平南军营中时，秦褚与我说穆秋已经死了，而今日杨太守又说瑾依姐去了皇都寻他。”
“有时我会想，倘若穆大人对瑾依姐能少一些隐瞒，或许二人之间还能有一丝转圜，而你我。
而你我之间，是否也因这颇多隐瞒，才会如此互不理解。
可沈暮卿余下的话却是没有说完，她听见苏涣低低出声，带着晚风的凉意，洒在她耳边，令她嘴角的笑意生生凝滞。
“穆秋死了，连同穆家上下百余口人，一夜间覆灭。”
“是我动的手。”
在那之后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沈暮卿像是失声一般，这一段沉默，就如同梦里当年走过的那条宫路，却有什么在悄然变化。
“为什么？”沈暮卿听见自己这样艰涩地明知故问。
还能是为什么？无非一场权位之争，就算苏涣此时不曾解释半句，沈暮卿又怎会不清楚。
她以为她能用苏涣的身份劝慰自己，可到最后仍是徒劳，因为她亦是会想，倘若将自己做了威胁到苏涣的事情，他是否也会将自己除之以绝后患？
凝滞的笑意渐渐收敛，回抱住他的双手也慢慢放下，沈暮卿任由这个人在自己身上汲取安定，可有些东西，却是被她藏进了心底。
“你不知道这段时日，我有多想你。”
阔别了数十日的情话响在耳边，沈暮卿仰望月色，轻应了一声。
却也只是这么一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