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清晨,人间四月,芳菲散尽,行于林间的人着一身青色衣衫,与身下的落花相映,在微光之下自成画卷。山间莺鸟婉转啼鸣,晨风中带着丝丝凉意,抚过那人略带苍白的脸颊,细密的眼睫微微颤动,不多时露出一双茫然无神的眼眸。
沈暮卿呆呆望向绿荫遮蔽的晴空,晨曦经由繁叶剪碎,斑驳地轻洒而下。
若是不曾记错的话,现在他们应当是在赶去百尸亭的路上,况且此时已然是秋末时节,这般入眼就是春日的景象,令她不知晓自己究竟身在何地。
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僵硬的很,大约是在这冷风瑟瑟的林间待得久了的缘故,沈暮卿心中溢满了困惑,手扶着旁边的树,缓缓站起身来,朝前走去。
出了这一片绿林,入眼的便是一方清亮澄澈的湖,水光潋滟,经风吹起浅浅的波澜,如同美人轻蹙的眉心一般。
忽而一阵琴音扬起,乘着清风悠悠而来,沈暮卿迎着乐声寻去,心中本想着至少要找到一个问路的人,却不曾想朝前走了一段,便是如同误闯了桃源仙境一般。
满园或是争相斗艳或是含羞待放的桃花开尽枝头,却是令人百看不厌,少女想,他大约是误入了天宫某位上仙精心侍弄的后花园中。
而沈暮卿却只是凝视着那位他奉作上仙的男子,看他身着一袭绣着鸟兽的银袍,一手支着头,一手虚握着已经空了的的琉璃酒樽,阖着双目,经风拂下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了他满身,他却浑然不觉,不知沉于何等梦境。
落花中尚有枝叶,待寂静之中一声轻响,沈暮卿才惊觉自己离那人不过十步之遥。
而被声响惊醒的男子缓缓抬眸,一片冷然之色,只是看来人微微一愣,旋即有些惊慌地闪身躲到树后,饶有兴致地起身盘坐原处,唇畔难得扬起笑意。
“既能入得此境,便是有缘之人,不如现身与在下闲聊几句,如何?”
沈暮卿听着那声音好似就响在耳边,只当自己是擅闯了旁人的地界,此时哪里还敢多说什么?只能是靠在桃花树后,听着那人渐渐走近,心下盘算着过会儿要如何应对。
那脚步声轻且缓慢,一下下敲打在沈暮卿本就慌乱的心上,就在她以为那人会直接上前将她捉住之时,那脚步声却停在了不远处。
“此处桃林,本是我家主人所有,其外有设阵法,除非是修为比主人高上许多的修者,否则任何人就算是隐藏气息,也是无法在不惊扰主人的前提之下闯入其间。”出声的是一名女子,许是因为见来人只是一个少女,她言语之中并没有过多对于陌路之人的尊重,而是多了一分亲近。“观你不像是修为颇高之人,那便是与此地有缘,我家主子在此处停留许久,也是烦闷的很,因而想找个人说说话,并无恶意。”
那女子不知是从何而来,但是沈暮卿知晓,她一定是看见了自己,于是也不好在忸怩做派,大大方方地从树后出来,朝着那二人行礼道:“小女子本是途经此地,因不知晓这是何处,才自顾寻起路来,若有叨扰,还望公子海涵。”
这话虽是与他说的借口,但沈暮卿也确实是不知晓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只记得自己与凤华在路上行了三日,问起还有多远之时,便听见凤华与她说就快到了,于是在晚间歇息之时她便安心睡下,谁知次日一早起来,自己早已不在那客栈之中,而是在那样一个荒无人烟的茂林里,至于凤华,哪里还寻得到半点人影。
只是这话她自然是不会与那人多说,毕竟二人并非知根知底,她此时又在别人的领地之中,还是得稍微谨慎一些才好。
方才所见的那个男子,也不知是否信了自己的这一番说辞,他只是又踱步回了自己方才小憩的地方,盘腿坐下,对沈暮卿道:“走了这一路,你应当也有些累了,不妨坐下用点茶水,之后你我再议来路也不迟。”
沈暮卿见他并未追问自己方才的话,心下反而是松了一口气,她上前几步跪坐在了那人对面,颇有一种“随遇而安”的感觉。
“公子可方便告知于我,这是何处?”她抬眼瞧着眼前这位面貌俊美的男子,看他一双桃花眼正衬这满园的桃花,垂眸之时似笑非笑,不知究竟是带着何等情绪。
男子自然也是发觉了对面人对于自己的打量,他唇畔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而婢子却是三人之中最为悠然随意的那一个,她将手中满着的酒壶放在二人之间,便退到了一旁等候差遣。
倒了一杯酒递上前,男子这才对上了沈暮卿的眼睛,瞧着眼前人比起前段时日略显苍白的面貌,即便她此时是处于弱势,可看在眼中,却偏让人难以生出柔弱之感。
是了,这男子便是当初沈暮卿在御典阁中“请”来的人,只不过当初隔了一层帘子,沈暮卿并未瞧见他的容貌,可对方却是将她看了个完全。
“你是从何而来?”递过去的酒杯并未被对方接过,顾凌华索性就将酒杯放在了她的面前,半透的杯身露出几许胭脂桃红,竟是比铺散满地的落花还要娇艳。
“自山下来。”沈暮卿不敢多言自己的身份,毕竟对于她来说,顾凌华不过只是个偶然遇见的陌生人,就算她此时已经身处百尸亭中,却也不能说明面前这人就是可信的。
顾凌华看得出她对于自己的提防与忌惮,心中自然明白是什么原因,于是他朝着沈暮卿善意一笑,解释道:“此处正是百尸亭的地方,而我,也自然是百尸亭中的人,你既来了此处,与我聊聊,也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闻言沈暮卿不禁蹙起了眉心,只是想起自己无缘无故地出现在此处,应当也是凤华所为,她既然将自己送到了这百尸亭中,自然也会与百尸亭中的人知会一声,所以面前这人知晓自己的身份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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