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殿是历代君王的寝宫,离着议政殿虽有一段路,却不在后宫的范围之内,独立幽静,鲜少有人打扰。
然而今日,就算是此地也有些不太平。
一袭素色长衫开上朵朵白色牡丹,素颜却又不失华贵,女子往香炉之中添了些安神的香料,细心地准备了茶水糕点。
潜龙殿虽是皇帝住所,但皇帝愿意召谁来伺候,那必是无上的恩宠,到了皇帝这一代,住过潜龙殿的只有两位女子。一位是承蒙盛宠的连贵妃,另一位则是眼前这位年轻貌美的女子。
只不过前者是巴巴贴上来才得了这么一夜殊荣,而后者,却是已经住上了半月的光景。
“陛下,这奏章你已经看了一个多时辰了,不如歇一会儿吧。”女子将他手中是奏章拿下放在一旁,这才将茶点端了上来,“陛下操劳一天了,臣妾亲手做了些点心,陛下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女子动作间透着随意与亲昵,不似后宫中其他妃子那般拘谨造作,他看上的便是她的随性,所幸的是即使知道了他的身份,女子对他的态度也没有太多的改变,至于礼数与称呼,那不过是些虚的。
“贵妃今日怎么有时间做这些?以前朕说想尝你的手艺你可都是以事多繁杂推脱了。”边说边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糕点,却是微微一愣。
眼前这个人,赫然是拜婳楼送进宫里,且在宫宴之上大展风采的女子,也两个月前定南侯一道奏疏想药迎娶的人。
皇帝望着温婉笑意中带着些许矜持自傲的杨瑾依,每每四目相对,他都是能够想到那个令自己神魂颠倒了半辈子的女子,似乎很久之前,在他们还年幼的时候,尚还是少女的皇后便会为他做他喜欢的糕点,然后随意喂到他口中。
如今这样的情形,他却只能在别人身上看见。
“陛下总是看臣妾做什么?臣妾方才照过镜子了,可没什么脏东西。”大方的笑意中并没有带羞怯,明明只是相识了两个月的时间,二人就像是一起生活了许久的老夫老妻一般习惯自在。
皇帝摇了摇头,将自己心中那些不合时宜的感时伤怀抛出脑后,杨瑾依与皇后毕竟是两个人,无论彼此之间再为相似,与皇后生活了二十余年的他还是能够发觉其中的不同来,更何况这两人不过七八分相似罢了。
“今日陛下还是留宿潜龙殿吗?”
皇帝对她的可谓是盛宠,她入宫便被安排在潜龙殿之中,此后皇帝便再也没有踏足后庭,令得众宫妃子们怨声载道,偏偏正在此时那皇帝“色令智昏”的传言再被挑起,一时间后宫中针对杨瑾依的声音更高。于是这半月来,为了护着杨瑾依不被当做众矢之的,皇帝也总是会不定时地去各宫走个过场,算是表示自己并没有厚此薄彼。
然而这次,皇帝却是一连半个月没有在后宫中露面了。
“留在这儿安静些。”皇帝长舒一口气,闭上眼睛躺在她的膝上。
杨瑾依不轻不重地给他按着头,状似无意问道:“这几日陛下可是在为平南一事该派谁为将领而烦心?”
“你怎么知道?”皇帝微微蹙眉,后宫不得干政,杨瑾依家中从商却与寻安城的官员私交甚浅,当初皇帝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没有打消将她留在潜龙殿的想法,毕竟潜龙殿离朝臣办公之所也不算太远。
“本来是不知道的,臣妾原还想着后宫中的姐妹们最近是不是都体谅着陛下劳累所以安静了不少,于是自己也就懒怠了些,谁成想今日陛下还没到潜龙殿呢,贵妃娘娘就来闹了一番,说是今日怎么都要等到皇上。”
杨瑾依与皇帝说话之时对于该说与不该说的没有多少忌讳,从来都是如实相告,不遮掩也不修饰,皇帝听了面色不善,问道:“是因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平南一事,贵妃娘娘觉得二皇子年纪也不小了,却一直鲜少有机会历练,就想着向陛下求了这个差事。”
皇帝没有应答,算是示意杨瑾依继续说了。
“除却皇后为正宫之外,贵妃娘娘是妃嫔之首,也是陛下未登基之前唯一的侧室,姐姐也说了,她不求陛下的心思能分给她一些,但是毕竟二皇子也是陛下的孩子,虽然不指望着他有多大的成就,至少还是要有个皇子的样子,能为大央作出一番贡献。臣妾听着也觉得没什么不对,贵妃娘娘虽然心急了些,但是为人母总是会为孩子考虑,眼看着大皇子已经过了弱冠之年,也是时候该选一处封地,可他没有战功,陛下就算是有心提拔,他也没有那个本事与资格胜任。
臣妾的想法是,不如陛下就给二皇子殿下一个机会,陛下的儿子自不会差,就算是失误了,区区平南于我大央还造不成太大的威胁,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杨瑾依一番话甚是合皇帝的心意,再细想想,今日在朝堂上他虽然明着与丞相对立了一番,可是当今局势之下还是不适合与丞相摊牌,但这么贸然决定让苏岐前去,难免不会助长丞相与连家人的气焰。
“陛下觉得如何?”见皇帝久久没有应答,杨瑾依问道。
“你且告诉连贵妃这件事情朕会再做考虑。”
杨瑾依一笑,皇帝说再作考虑那基本上就是成了,于是也不求个准确答复。“这事还是陛下亲自与贵妃娘娘说吧,臣妾可不想做这个传话的,而且这几年,陛下与贵妃娘娘着实是生分了不少。至于”
“其他人留朕还来不及,你却赶着让朕走,就不怕朕这么一走就被别人勾了魂去?”皇帝玩笑道。
“臣妾知道,就算是强将陛下留在身边,陛下也不会只是臣妾一人的。”
皇帝不言。
越是与杨瑾依相处就越是觉得她像那个顾全大局为他着想的人,像那个他还未登基之时,会在东宫的后宅之中为他精打细算的人。
“不过臣妾也有那个自信,陛下就算是让人勾了魂去,心还是在臣妾这儿的。”
皇帝宠溺地点着她的鼻尖,“明日早膳朕来你宫里用,要你亲手做的。”
还是不一样的,那个人,又怎么会对自己说出那样强势的话。
在杨瑾依答应了明日一早起来亲自准备早膳之后,皇帝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杨瑾依将他送出门外,这才敛去了脸上的笑意。
“娘娘,咱们原先的计划就是让苏涣前去平南,皇上既然有了要他出征的想法,你为何又要阻拦呢?”侨儿早便被顾凌华送到了杨瑾依身边,如今便是作为一个近身服侍的宫女混迹在宫中,倒也没有让人察觉。
杨瑾依理了理衣袖,毫不在意地将目光转投向昨日与皇帝下到一半的棋盘之上,“慌什么,现在不论是丞相还是定南侯,都还没有准备完全,我们也总要给些时间,让那位二殿下好好成长才对。”
“娘娘不觉得多此一举了吗?”
杨瑾依重重落下一子,“是不是多此一举,以后你便会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