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卿醒来的时候,入眼的不是她前几日所在的府邸,更不是将她软禁了不短时间的军营,而是在一架并不宽敞的马车之中,随着道路崎岖所造成的颠簸,她的头正一下下撞击着马车的内壁,这令沈暮卿恍然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刚重生的那一日夜晚,张氏将她赶出沈家之时。
然而最大的区别便是,此时她的身边已经没有了沈玥之的身影。
揉着撞疼的额角缓缓坐直身子,脑中一阵眩晕感传来,她蹙眉坐了好一会儿,这才掀开帷裳向外望去。
大抵是入夜又没有月光的缘故,四周十分昏暗,只依稀能见潮湿的土地上唯有杂乱的石头与杂草,车辙压过,带起一阵泥泞。
夜路难行,更何况是这样本就难走的路,可外边儿的人却是丝毫没有放慢的意思,像是急忙要带着她离开一般,可思及此处,沈暮卿却并没有放松紧绷的心神。
毕竟就算苏涣会出现在秦府是有备而来,可秦褚亦是在平南传出俘获了苏涣之后便谋划至今,两相对峙之下,倒还真是秦褚占着地利要更有胜算一些。
所以此时,要将她带走的人,也未必不是听了秦褚的吩咐。
这么想着,沈暮卿便更是谨慎了几分,而因入军营之后秦褚让人将她仔细搜查了一番,身上藏着的匕首等明显的武器早早便被他们收了去,不过那些到底只是个幌子,真正对她有利的,就只有她提前套在了手腕上的镯子。
将身上厚重的长袍小心挪到一边,马车内十分昏暗,可那镯子是她亲手所做,沈暮卿也没觉得有多麻烦,便是按上了镯子内的一个小小的突起,旋转两下,只见那银镯倏然伸直,展露出藏在里边的尖角,其锋利丝毫不逊色与秦褚拿走的那个匕首。
将东西握在手中,沈暮卿躬身轻巧地走到马车门口迅速掀开车帘,几乎是判定了不是苏涣的身影之后,便将匕首架在了那人脖颈之上,甚至稍稍入肉几分。
沈暮卿并未发出多大声响,那驾车的惹自然也是没有注意,乍然被人用尖利的东西刺破了血肉,虽未施力多少,却着实是吓了一跳,他手中一抖便勒紧了缰绳,马匹受惊嘶鸣两声,好在那人也是个临危不乱的,在那片刻的慌张之后,便将马车停稳在了路边。
“你是谁?”一番动荡,沈暮卿手中动作却丝毫不受影响,她仍是保持着挟持的姿势,冷声问道。
那人还算镇定,只道:“属下是三皇子殿下身边的人,此番奉命护送公主殿下离开,还望殿下手下留情。”
沈暮卿闻言眉心微蹙,来平南的军队之中恐怕除了那位副将有所耳闻,其余人皆是不知她的身份,而苏涣的心腹并不多,能知晓她这个“公主”身份的人最多就只有一个连庆恒,可听这声音却又不像,她也无法确信这人说的就是真话。
心中想着,手中的动作便又重了几分,这下被抵着脖子的人才真正心急起来,他一手迅速握住沈暮卿的手腕,同时口中喊道:“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沈暮卿接下来的动作便因这熟悉的声音按下,微微侧头去看,果不其然见到一张讨好的脸,虽不甚清晰,却是连庆恒无疑。
“你这是找死?”沈暮卿将手中武器收回,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方才为了与沈暮卿开玩笑,连庆恒压低了些声音,沈暮卿又与他不是非常熟络,自然听不出这些微的变化,于是便被当成了冒充身份的别有用心之人。
虽受了伤,可并不严重,沈暮卿又是为了自保,这件事情说到底还是连庆恒理亏,于是他一边按住自己的伤口,一边又准备驾马车,丝毫不敢追究也不敢继续玩笑。
沈暮卿见误伤了人,其实也有些不好意思,想起自己方才只是确定了不是苏涣,便直接下手,也没管是不是自己认识的别人,这便愈发心虚起来,她给连庆恒递过去一块丝帕,才道:“我这人谨慎惯了,你下次可别再与我开这样的玩笑,否则小命不保,可别盼着有谁能替我从我这儿讨个公道。”
连庆恒接过帕子,讪笑了两声,心中想起不光梨书对沈暮卿是忠心耿耿,连自家殿下也是被这位迷得神魂颠倒,他若是真的被沈暮卿失手弄死了,还真是没人会帮他说话。
这么想着,连庆恒却也是说了出来,只是平日里定会反驳两句证明二人之间关系不大的沈暮卿,今日却是一反常态地没有说出那样的话,而只是叹了一声,问道:“你家殿下身在何处?”
沈暮卿自是希望苏涣平安无事的,可她到底是不太敢问,怕自己才刚刚意识到那份情意便晚了,可等到现在,连庆恒没有主动提起,她便有些沉不住气。
可话音刚落,便见到连庆恒转过头来,面上有一瞬的欲言又止,却又很快地转到了前方,继续赶车。
沈暮卿的心一下子便提了起来。
“我被打晕之后发生了什么?”沈暮卿急忙追问道。
连庆恒看她急了,也不敢再瞒着,只得回:“殿下吩咐让我先将你带出去,其余的,我便也不知晓了。”
他说得倒也是实话,虽然从秦褚手中抢回沈暮卿容易,可要想全身而退,却总是要废一番工夫。
沈暮卿没再说话,她只是进了马车中,用那一开始盖在自己身上的长袍裹紧,她才看出,这上面绣着苏涣身上常有的云纹。
在苏涣身边久了,沈暮卿其实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纵使之前因为自私伤害过他,可沈暮卿心中却是想着,苏涣定是不会离开自己身边。
就像是笃定一般。
如苏涣对她的占有一般,她亦是不能接受有一天这个人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直到此时愧疚、担忧、思念等种种情绪纷杂在一起,她才发觉,也许自己对苏涣的感情,也如他对自己一般。
春日雪化,本就是最冷的时候,沈暮卿裹紧了身上的长袍,却是不能在上面汲取丝毫暖意,就这样不知坐了多久,待得马车停下,她也好像已经没有了知觉。
“殿下,到了。”连庆恒在外面与她道。
沈暮卿没动,直到连庆恒掀起车帘,冷风灌进马车内,她才轻轻转动干涩的眼睛,张口,却是带了一些极易察觉的喑哑。
“我总该去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