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等到沈暮卿前脚刚走,听说了今早事情的清书后脚就找了过来,见人不在,便干脆与梨书说了今日一早沈暮卿的所作所为,直让梨书听得是寒毛倒竖,正迫不及待地想问问结果,就听见清书说皇帝并未生气或是处罚,她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宫中如何暂且不提,只说在马车内,苏涣听见她说了方才那么一句之后,连平日里惯是没有情绪的脸上,也是情不自禁地沾染上了几分笑意,虽十分细微,却完全的落入了沈暮卿的眼中,她这么盯着,心下甚至还在连连称奇,暗想这段时间苏涣是“笑”得越来越多了。
“你说我这么贸然地过去,会不会让人觉得唐突?”说了半天,沈暮卿才想起今天的正事来,然而等她想起来,却是忍不住苏有些心中发怵,因为她实在是不知晓该与自己爷爷一辈的年长者如何相处,何况那位太傅大人自始至终都将自己当成一个麻烦来看待。
是了,沈暮卿今日要去找的便是皇后的父亲,那位教导了皇帝,也颇受先皇赏识的太傅大人。
“你即便担心也是无用,倒不如好好想想,要如何说服那位大人。”
对于太傅,苏涣是十分尊敬的,毕竟即便他已经远离来了官场,那样的学识与胆识也是一直受到朝中官员大加褒奖的,而且他能在仕途如日中天的时候选择辞官,便是一个极有原则、且不为权位所控的人。
即便他曾将自己的女儿送入宫中,成为皇后,这件事情也只是她一生清明之中的难得糊涂。
苏涣是如何看待这位太傅大人的,沈暮卿自然是不知晓,可她之所以说出这句话,不过是想让心中的忐忑稍稍减轻一些,然而苏涣的这一句话刚一出口,便是让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沈暮卿更加坐立难安,于是在接下来的路程之中,沈暮卿几乎是不发一言。
太傅家中除却他自己,便只有三两的奴仆,整个宅院更是不大,若是不明真相的人,基本上很难想到这里会是皇后父亲、皇帝太傅的居所。可不论再怎么疑惑,这地方都是苏涣带着她来的,容不得沈暮卿不相信。
轻轻的几声叩门之后,沈暮卿便站在了院门外静静等候,不多时便有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人探出了半个身子,将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其气度不凡,其中一人更是有过几面之缘的皇子,才将自己整个身子都露了出来,略带恭敬地问道:“请问二人来此有何贵干?”
“我们是从宫中来的,想拜访太傅大人,不知可否让我们进去?”沈暮卿没敢说自己的真实身份,毕竟如果说了,可能连这个院门都进不去,如此情形之下,他也只能投机取巧地说自己是从宫中而来,这样太傅可能会觉得自己是皇后派来的人,也就避免了见不到人便被赶出来的局面。
当然她不知晓的是,这少年人之所以放她进去,其实还是因为他对苏涣有些印象的缘故。
从皇后与梨书她们的神情之中,沈暮卿便能判断出太傅可能已经是情势不好,然而等她真正见到人的时候,却是十分地惊讶。太傅如今几乎是靠着从宫中带来的各种名贵药材,以及那最后一口气吊着命,而即便旁人不说,沈暮卿也是知晓能让太傅如此痛苦却还要吊着一口气的原因,便是皇后还没有答应他会与自己断绝往来。
皇后不会说谎,更不会对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说谎,可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受尽折磨,皇后自己也是悲痛欲绝,这便是她如此憔悴的原因之一,然而沈暮卿此时却并没有多想这些事情,她只是站在老人的床边,看他几乎每一次喘气都无比艰难,唯有一种悲凉蔓延上了心头。
当年谁又曾想,那位意气风发的状元郎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然而一切皆有命数,谁也无法左右。
让苏涣先出门去,她自己则是上前两步,扶起因为有人来便艰难抬头向这边望过来的老人,在他背后垫了一个枕头让他靠着,又将紧闭的窗户略微开了一道缝隙通风,这才坐到离着床边不远的凳子上正襟危坐,看向老人。
“你是何人?”太傅开口,便是剧烈的咳嗽了两声,其间断断续续,总算是问出了这么一句,可沈暮卿却是犹豫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出了自己的名姓。
“你是沈家的那个丫头?”太傅问道。
沈暮卿本以为在自己表明身份之后,这位太傅大人定然会反应激烈,她甚至在害怕如果因为自己的到来将太傅气出了什么好歹来,该如何向皇后交代,然而他却没有想到,太傅远要比她想象中的要冷静的多。
“家父沈曜,正是征南大将军。”沈暮卿如是回道。
她之所以说出自己与沈曜之间的关系,其实并没有仗着他的名号就能为所欲为的意思,只是唯有这层关系,才能说清自己的身份。
太傅点了点头,接过她手中刚倒的热茶,继续道:“你今日来找我,应是已经知晓我与皇后娘娘说了什么。”
他将一切都看得通透,对沈暮卿这样一个孩子,自然也就不准备拐弯抹角,可他应对地游刃有余,手指还一下下地点在杯子上,但那点十分细微的声响却一下下地都敲在了沈慕卿的心中,她长舒一口气,手心之中却已经因为紧张而沁出了一层汗水。
“我要的就仅仅只是我的女儿安全,作为一个将死之人,我就只有这么一点心愿,还望公主殿下能够成全。”他继续说道。
说这话的时候,太傅并没有看向沈暮卿,可那态度却是已经十分地坚决,摆明了是不愿与他多说。
然而沈暮卿在听了他的话之后,却是已经放松了下来。
“我知晓太傅大人爱女心切,也知晓自己如今背负着何种身份,日后又会遇到什么样的波折。太傅大人如今担心的,无非就是皇后娘娘会被我牵累,可大人应当也是明白,在娘娘入宫的那一刻开始,便注定了不能从这场争斗之中免俗。”
“不管我是否出现在她的身边,她都是要在这尔虞我诈的后宫之中生存下去。”
沈暮卿的这一句话,算是正好踩在了太傅的痛脚之上,他冷哼一声,却是问道:如若不论如何他都无法逃离这样的命数,又何必去多管你的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