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其实说的不错,既然不不论如何都要深陷泥沼之中,就应当少掺和一些,以免让自己陷得更深,而沈暮卿也自知用这样的说法并不能说服太傅,就像太傅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皇后一般,他们都有各自的顾虑与想法。
但沈暮卿今日过来,便是抱着让太傅安心的想法,于是在这句话之后,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反驳的话,只是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又朝着太傅的方向行了大礼。
“父亲曾与我说过,他这一生跪拜的人不多,有父母,有圣上,再有就是玩笑之时跪过我的母亲。我不能说如今的自己已经有资格能与他匹敌,但沈暮卿愿在此立誓,从今往后,我会将皇后娘娘当做自己的至亲,且待我有足够的能力之时,便带她脱离苦海,去过她自己想要的生活。”
也不知是一开始便小看了这个女孩,还是她的承诺实在太过符合自己的盼望,太傅的思绪不禁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那个娇小可人的少女站在自己面前,说自己不愿与母亲一般,被拘束在内宅的时候,她的眼中充满了希冀与期盼。
她曾不止一次的与自己说,等他完成了手头的事情,便要与他远行一次,可这么些年下来,等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事情,曾与自己约定过的女儿却是被她推入了永远不可返还的深渊,只留下曾经自以为用心良苦的自己,沉浸在无尽懊悔之中难以自拔。
“你说的,可都算数?”直到现在,他的眼中才难得的浮现出了一抹神采,可这样的目光却偏偏让沈暮卿看得鼻头发酸,好半晌才扯出了一个笑来,与他说自然当真。
从太傅那回来的时候,沈暮卿倚靠在马车的内壁之上,随着崎岖的路途一下下颠簸,她的耳边,却一声声都是那些尘封在旧忆中的过去。
明明如此美好,确实不知因为哪里出了差错,致使最终落得个这样令人惋惜的结局。
可若要说,这便是命数,沈暮卿却是不原意相信的。
“若我说,我恨你的那位父皇,你当如何?”
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她与苏涣的关系愈加亲近,令沈暮卿说话时也有些口不择言,此时此刻她似乎已经忘了苏涣是皇帝的儿子,只记得他与自己之间的这层关系,可她的话语之中,却又十分地清楚这一点。
然而她等到的,却只有苏涣一句“在我眼中,谁人都没你重要”
该是说他薄情,还是该说他深情?
沈暮卿此时并不想纠结过多,因为她还记得年幼时好不容易遇见沈曜与付绫秋在家中过年,她便缠着二人说要四处游玩。面对自己女儿的再三恳求,二人自是没有不应的道理,可相聚总是少不了分别,沈暮卿从不会否认,自己从小便怨恨着那个总是出现在父母口中的皇帝,因为他的存在,剥夺了太多这二人属于自己的时间,然而真正让她生出了滔天恨意的,却是在知晓二人的死与皇帝有关之后。
他原本以为,这样的恨意随着自己转世,应当已经淡下了不少,毕竟前世她已经帮助苏涣夺得皇位,也就是拿走了他最重要的东西,可如今再次看见被皇帝一己之私毁去的一个原本完整的家庭,却又是牵扯出了她原本深藏心底的这份情绪。
成王败寇,是军营之中所奉行的道理,就像两军交战,被她杀害的敌军不计其数,那些人的亲人朋友对她自然也是恨意滔天,可谁对谁错,又有谁能说的清楚明白?不过是养鸡了自己,便都是错处。
今日皇后并没有去太傅的宅院之中,似乎是因为太医院里最新研制出了一种药,由于其药性有些猛烈,风险极大,所以几位太医并不敢说,用在太傅身上就不会就一定不会产生反作用。
几人仔细商讨了一番,还是让人请了皇后去往太医院中详聊,沈暮卿也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一点,才会选在今日去拜访太傅。
然而,令沈暮卿意想不到的是,在她离开那所宅院不久,太傅大人强撑着的那一口气便彻底地散去,余下的气力就只能撑着他书信几张,着人送往宫里。
消息随着那两封信传到宫里的时候,皇后也只是刚从太医院中出来,外边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而她与送信过来的少年站在宫殿门口,却是久久的没有言语,直到那寒气丝丝缕缕地侵入了她本就不带多少温度的身体中,皇后这才才悠悠然长叹一声。
没有过多激烈的言语,甚至似乎连情绪之间也没有多少起伏,因为她知晓这样的结局对太傅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那天晚上,皇后睡得很早,沈暮卿听梨书说这段时日,因为担心太傅大人的病情,皇后几乎每天晚上都不能安眠,只是梨书虽然担心沈暮卿会愧疚,却终究没敢跟沈暮卿说出本想宽慰她的话。
即便连她都看出,活着对太傅而言是一种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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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入殓那一天,皇帝本是准备大办,只是皇后说太傅生前最是喜静,因而拒绝了皇帝的所谓好心。她不知道太傅最后给皇帝的那一封信中究竟写了什么,可她知道,那一晚皇帝在自己的凤仪宫外驻足良久,直到身边人再三的劝说之后,才回到了自己的潜龙殿中。
她也曾与太傅说过,皇帝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可她记得当时太傅只是摇头,长叹了一生对她道:“若他真的足够无情无意,便不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
那个时候皇后虽不信,却也明白皇帝对于自己的父亲,总是存在着一种不能释怀的愧疚之情,他一次又一次的想要补救,包括这一次提出要让太傅风风光光地离开。
这在旁人的眼中,或许是最大的荣宠,就像他们一直都觉得,即便曾经自己所在的这个皇后之位并没有任何权力,他们也觉得这是无上的恩宠。然而,只有她自己知晓,皇帝之所以“施舍”了这些,不过是为了洗清自己心中的那一份愧疚的情绪。
可皇后又怎会让他如愿?
他让自己的父亲一生活在悔恨之中,那她自然也不会让她好过,这便是皇后拒绝风光大办的原因。她想,父亲应当也不会愿意让自己的身后之事,成为他们虚伪悼念的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