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踏歌来,轻纱半掩面,
一舞惊四座,冠绝九重天。
沈暮卿不会知晓,在她潜入平南的军营之后,顾凌华不光没有想过来救她,反倒是去到杨府之中。
悄然无声地走近那个对着月色出神的人,顾凌华那日正穿着一身月白长袍,在夜色之下,竟是要比月光还冷冽刺目几分。
“穆秋死了。”他说话的时候,唇畔的笑意丝毫不减,此后一字一句,从陈述到询问,皆是没有变过面上的神情,可杨素依听着,脸上却是渐渐褪去了血色。
三月,平南来了使臣到寻安城中作客,皇帝于宫中设宴为一众贵客接风洗尘,拜婳楼精心准备了一月有余的歌舞终是有了用武之地。
入宫前七日,杨瑾依接到拜婳楼令人为她裁制的舞衣,只觉那绣着云纹的广袖深衣繁琐复杂,如同傀儡戏中的丝线绕在一起般,惹得人心烦意乱。
她离开待了十数年的覆城,离开将她养大的父亲,与顾凌华来到了寻安城中,将自己当成一个普通的舞女,却是抱着并不普通的目的。
从第一眼见到的时候,沈暮卿曾说过,她与自己相熟的一个人长得十分相似,杨瑾依其实一直都没有想过她究竟像的是谁,可当顾凌华将画像放在自己眼前之时,她才发觉自己相像的,竟是这大央最为尊贵的女子。
而在顾凌华用药稍稍修改之后,她便更是像皇后年轻之时。
入宫那日,自拜婳楼中十数辆马车陆续踏上了去往皇宫的路,行人退至两边,议论之中大多是在猜想着,这其中会不会出一个飞上枝头的人。
杨瑾依身着那件华服,发髻高挽,粉黛薄施,轻纱掩面,一双沉静的眸子真如谪落凡间的仙子,出尘绝代。
“待你们上台的时候都给我机灵着点,今日来的是上宾,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可是要杀头的。”拜婳楼中教习歌姬舞姬的女子连连提醒,让一众将要上台的人心中惶恐更甚。
“钰姐姐,不好了。”忽而一位琴师匆匆而来,神色慌张朝女子道:“方才莹儿冲撞了贵妃娘娘,现在人被留了下去,大约是赶不回来了。”
“我之前交待过你们不要乱闯,你们将我的话都当耳边风了?”
琴师被她责骂地眼眶一红,只低着头一言不发。
女子骂也骂过了,自然明白现下该考虑的是九人的舞临时少了一人该当如何,
“人多反而易出乱子,杨瑾依,一会儿你一个人上去。还与之前所练的一样。”
听此安排,杨瑾依只是轻声应下,便回过头去不知想些什么。
不多时台上的人撤下,乐师先是上了场位列两侧,掩在层层霜雾般的轻纱之中。
拜婳楼的名号在场的除了外乡人,想必都是听过的,因此当琴师轻轻拨弄一弦之时,议论的声音便小了一些。
琴音如风过耳,只闻其声却未见真人,虚无飘渺捉摸不定,那纱幔之后有一人踏乐而来,纤纤五指如同拨开轻柔的云雾见得天明,一抹亮色艳惊四座。群音起,为得乐声更添几分实意。
广袖扬起,如泼墨云间,将素色浸染成晚霞一片,却又不留得一丝痕迹。
杨瑾依望着台下,隐隐可见正对着她的皇帝,依旧是那般神态自若,好似一切尽在指掌之中,而他身边倚着的女子娇艳妖媚,不知说了些什么掩唇笑着。
再一转身,居于众位皇子之首的太子沉默不言,杯中酒续了又续,眉间似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她伴着乐曲,广袖飘扬之间,已是将这宴席中大半的人尽收眼底。
“王兄觉得,这台上的女子如何?”秦褚执一酒杯,望着那掩着轻纱的人。
要说起这位平南的“小王爷”,他并非是上一任定南侯的儿子,与当今的定南侯也没有丝毫的血缘关系,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在平南的地位却仅次于定南侯。
听见旁边人的问话,心中虽是不耐应对,可定南侯却还是将目光放到了台上,谁知却只是这么一眼,便是让他再也不能移开视线。
“行于天宫戏云间,惑于凡尘自不觉。”定南侯呢喃出声,杯中酒溅起到了衣袖之上,他却仍是浑然不觉。
曲至终末,高台上那一缕霞烟伴琴弦微作停留,轻纱拂下,又是一阵哑然。杨瑾依双手交叠端于额前,彩衣铺洒身后,朝那首位深作一拜。
如是说仙子也为天威折服一般,俯首称臣尽显低顺。
片刻沉寂过后,悠然的拍掌声自客方而起,在此时的静默中十分突兀。
杨瑾依起身,循声望见是定南侯的方向,颔首一笑,方与四周围坐的乐师一同退下。
“王兄若是有兴趣,不若与大央皇帝要人,想必大央为与平南重修旧好,区区美人还是舍得的。”
定南侯斜望秦褚一眼,道:“乍一看惊艳不错,却不足以作为与大央交易的所得,况且,你当我不知她是谁送进宫里的?若她是为惑帝王而来,那她留在大央,对平南只会更有利。”
“王兄莫不是真以为,只靠一个女人便能拿下整个大央吧。”秦褚一笑,悠然道:“历代先王皆是有勇有谋的统率,可为何自平南起了替代之心起直至今日,却还是毫无收获?”
“先人未完之愿,本王自能创下先河。”
“王兄的本事臣弟知晓,只是话不可说太满。”
定南侯对他的轻视毫不在意,又道:“说来说去,与你劝本王和大央要人又有何干?难不成是你自己看上了?”
“臣弟家里已有爱妻,自不会再想着要什么旁人,可王兄院中不过几房姬妾,并无正妻,况且此人的身份,可是不一般。”
“哦?”定南侯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且说说,她是何等身份?”
秦褚笑着摇了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见他提起了自己的兴趣却又不说,定南侯便嗤笑一声,“什么身份不及隔岸观火,看他们自取灭亡来的有趣。”
秦褚哪里会在意他是否会听从自己的劝告,左右他也不过是打听到那人是杨太守唯一的女儿,想助他一臂之力早日拿下覆城,可他对于自己并非是言听计从,那么这一点好处,他不要也罢。
“王兄说的是。”秦褚无所谓道。
此后席间,二人再无话。
拜婳楼中的乐师舞姬本该拿着赏赐就离开回去,此时却都被留在宫中候着。
一场宫宴虽然没必要宾主尽欢,却也不能很快便散去,皇帝从杨瑾依走后便有些心不在焉地,连贵妃难得没有扰他,只是目光中的阴翳遮掩不去。
“看大央皇帝这样子,约莫是看上了那位,王兄就不在争取一下?抱得美人归倒也不失来这么一趟。”秦褚揶揄地看了那不远处在树下的两人一眼,又对定南侯说道。
“本王要如何做,还用不着你来多嘴。”
听了这样的回应,秦褚却未生气,“那王兄日后可不要后悔。”说着,他也觉得定南侯不会在意,于是继续道:“王兄不妨想想,我的提议是否出错过。”
不出所料定南侯为之所动,微微眯起的双眸中泛着些许冷意,带着些审视。
“王兄这么看我做什么,是与不是,你将人接到平南去问上一问,不就全都知晓了?”
“秦褚,你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臣弟在打什么主意自然不能与王兄多说,不过王兄只要知道,臣弟不会害你便是。”
“你以为我会信你?”
“不论王兄信不信,臣弟只是觉得这件事情既然能双赢,倒不如卖一个人情给王兄,倒也不枉兄弟一场。”秦褚说的是模棱两可,不断挑起定南侯的兴致,却又什么都不与他说明,着实是恶劣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