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正如父亲所说,穆秋即便待我温柔非常,却也不得不说他也是个迟钝的人,因为一个人生活地太久,所以在有些事情上总有些反应不及,可这个说法,开始我是不信的。
在我看来穆秋将我照顾保护着几乎无微不至,可谓是细致体贴。直到十二岁那年的春末夏初,在我们上路去往锦城之前,我说想要他问我庆生,他才意识到和我相处一年了,却连我的生辰也没有问过。
礼物自然是没有准备的,而我也没有从他要,毕竟几天之前才因为被旁人欺负却不敢吭声而惹了他生气,让他险些决定要与我绝交再也不来覆城之中,此时若是我再任性,我想他一定会对我倍感失望。
三月二十五正是我的生辰,只是穆秋已经准备好了近几日便踏上归程,于是穆秋一折中,今年的生辰就在三月二十简单地办一办,反正以后还会有很多个三月二十五。
往年不论是在傅府还是在沈府,每至我的生辰,总归是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有人真心有人假意,而不论是父亲还是身边服侍的点翠,都会让我再怎么不耐也要带着笑意。
三月二十日当天,点翠一早便将我叫醒,先是服侍我梳洗更衣,再是为我梳发打扮,直到半个时辰之后,才将一个木匣子递到我的手中。
“这是老爷早先就准备好的,让奴婢特意等当天送给你,可是你既然想今天就过生辰,那今天送也无妨。”
匣中是一个莲纹白玉长命锁,上面“长命百岁”四个字是出自父亲之手,我认得。
“可我已经过了戴长命锁的年纪,这东西,还是点翠姐姐替我收着吧。”
我又何尝不知这长命锁是父亲替母亲代为相送,就因为三年之前我曾说过埋怨母亲的话,埋怨她为何错过了我的童年时期,于是此后每到我生辰之时,父亲都会替母亲送我一份礼物。
我知晓母亲不在是因为她已长眠地底,也知晓父亲疏忽是因为常年不歇的战事,可那过去十年缺失的并不只是这些身外之物,就比如父亲不知道我几乎不戴玉饰,因为玉碎即为不详,而我又是个粗心的人。
穆秋在帘外轻唤了我一声,我应下,那点低落的心情也消失了。
现在我拥有的,才是能左右我喜怒哀乐的人。
“军营中的人说太守大人还在处理公务,我便没敢去打扰,要不你亲自去?”
穆秋语带犹豫,似乎是怕父亲会给他脸色看,毕竟自从我与他关系渐渐好起来之后,父亲对着他的脸色便是愈加地难看,而最近几日平南来势汹涌,穆秋提议带我回锦城住上几月,本是处于关心,但父亲却是当着他的面砸坏了一张小桌,憋红了脸指着他半天说不上一句话来。
这是父亲不舍得我,毕竟任凭是谁要将自己未曾及笄的女儿交给一个亦是不曾及冠的少年,想来也都是不舍得的。
“知道了,我替你去便是。”与他相处一年,我已经十分清楚他有些别扭的性子,此时知晓他是想带我走却又不敢去找父亲,于是干脆让我过去说。
“等一下,”就在我要转身之时,他叫住了我,“我这手艺也做不出什么好东西,也就用料稍稍精贵了一些,你可莫要嫌弃。”
精致的珠钗十分特别,我一直都觉得穆秋有一双巧手,似乎再复杂的东西也难不倒他,可我没有想到,他会亲自做了一个珠钗送给我。
“我很喜欢。”我是真的很喜欢。
“那你便收着,等到你及笄之时,让族中老人亲自为你戴上。”
到军营中时,父亲正与人议事,那样的脾气经不得别人有半点忤逆,我瞧着这般场景也没进去打扰,之时与一旁等着的管家说一句让他传话,便迫不及待的走了。
点翠说,若那日我回头,定是能瞧见父亲那有些失落的模样,可之后即便我听说了这一点,也是将它当成揶揄说与父亲听,将他说得连连跳脚,却是不忍心动我分毫。
马车一路驶离了杨府,也离开了这个战火绵延的城池,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永远离开这个生养我的地方,即便它已经满目疮痍,我也没有想过会有一天,我会失去一切我现在所满足的东西。
到了穆府之后,我跟随穆秋到了他的屋里,一边的桌上放着我们的行李,他在收拾,我在东瞅细看,直到我看见了一个十分精巧的锦盒,看样子不像是穆秋的。
“穆哥哥,这是什么?”我问他。
“你若好奇,便自己打开看看。”他也没看我拿了什么,就像在我面前没有任何秘密一般,那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这玉镯真好看,不过你屋子里怎么会有这种女孩子的东西?”正说着,我便想起了那些羞红着脸跟在穆秋身后的小女孩们,“难不成是对你心存爱慕的人送的?”
穆秋这才看了一眼,道:“这是我家中祖传之物,你若是喜欢便拿去。”
“真的?”
“也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合你心意就好。”
“那从今日开始我便戴着了。”
“若是一辈一辈传给儿媳妇儿的,才算最好。”那时候我嘟囔了这么一句,大约他也没有听见。
现在那玉镯被我收回了锦盒之中,虽然已经不完整了,但却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之一。
我想,我确实是不能戴玉饰的……
那一年三月二十,虽然不是我真正的生辰,虽然是和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一起过,却成了我最为期待也最为高兴的一天。
那一天是特别的,我想我这一生都不会再有那样美好的回忆,因为当日的人,已经再也不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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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那玉镯被我收回了锦盒之中,虽然已经不完整了,但却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之一。
我想,我确实是不能戴玉饰的……
那一年三月二十,虽然不是我真正的生辰,虽然是和没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一起过,却成了我最为期待也最为高兴的一天。
那一天是特别的,我想我这一生都不会再有那样美好的回忆,因为当日的人,已经再也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