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这条路苏涣能走到多远,沈暮卿并不知晓,至少在她二十岁因“叛国”罪名入狱身死之时,苏涣仍旧活着,且随时都能抢占皇位。
这样的事实就如同一副定心丸,让沈暮卿相信苏涣绝对不会葬身在此,这便是他提出要以身犯险之时,沈暮卿并未多作阻拦的原因之一,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对于苏涣的重视,至少在苏涣转头离开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心一直没有放下。
直到那个黑影乘着月色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疾奔而来,沈暮卿才长长地吐出了心中的郁气,缓缓扬起了嘴角。
被苏涣拥入怀中的时候,沈暮卿不可避免地想起苏涣将她救出秦府之后的那一晚,也是这样黯淡的夜色,他身着黑衣,夹带着寒气与血腥味,将她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气息之中,似乎对于他来说,千言万语也都是能包含在这一个动作之中。
“受伤了没?”被抱在怀里,沈暮卿并不能看见他此时的状况,于是柔声问道。
苏涣并没有回应,只是将他放开,缓缓抬起了自己受伤的那只手臂。
因在躲避平南的追击,苏涣并没有来得及给自己处理伤口,所以刚一抬起,那鲜血就随着动作缓缓滴下,倒是让沈暮卿吓了一跳。
苏涣随军征战那么多场,受过的伤更是大小不计其数,最严重的几次甚至累及性命,这次的伤着实不算什么,可似乎就是因为沈暮卿的这份担忧与心疼,使他觉得这个伤口远要比以往严重地多,在沈暮卿捧起他手臂仔细察看的时候,一向对此毫不在意的人却是微微蹙起了眉,连同气息也紊乱了几分。
沈暮卿自然是感觉到了他气息的变化,即便见惯了刀剑无眼,也是压不下她心中的在意,她仔细地为那伤口做了应急的伤药包扎,夜色之中凉风习习,将她的眸色染上了更深的冷意。
次日一早,军中便收到了消息,说是昨夜覆城退兵之后,平南却还是乱了一场,原因是军营中的药阁遇袭,一把火将那些药草药丸烧了还不算,负责研制解药的几名大夫更是葬身火海,若非是尸体被拖出来时能看见除了烧伤以外的致命伤,恐怕还真能以一场意外糊弄过去。
可恰是因为如此,才让平南人更为愤怒,毕竟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甚至被人在自家杀人放火,着实是打压了一番这些人的傲气与尊严,何况那些解药虽只研制到一半,却也是解毒唯一的希望,这一把火,算是让他们之前的成果全部付诸东流。
“我只要一想到那帮孙子此时咬牙切齿的模样,这心中就无比爽利。”赵进听见手下来报之时,十分豪爽地嘲笑了一番,一边说着一边还对沈暮卿挤了挤眼睛,似是极力想要摆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神情。
赵进长得不难看,却是典型的粗人长相,皮肤粗糙黝黑,身材壮硕挺拔,这便衬得一双眼睛特别的小,挤眉弄眼的时候不免让人觉得十分滑稽。
五十人的先锋能训练至此,着实是出乎了沈暮卿的意料之外,所以她总觉得这些人能有更大的效用,可她已经决定了要将那些战俘救回,所以便想出了在平南军营之中制造混乱的法子。
可这个法子虽是她想出来,知晓的人却是不多,士兵大抵都与昨夜的平南人一般,以为这次进攻只是试探,所以在那通报消息的人离开之前,沈暮卿只是端起杯子呷了口茶,也不与赵进对视,一副十分无辜的模样。
当然她也不会承认,之所以不与赵进对视,更大的原因是他那神情实在是让人觉得难以入眼。
没得到回应,赵进也并不在意,他摆摆手让来报信的人离开,对着屋中其他三人问道:“咱们下一步该如何?”
话音一落,沈暮卿便感觉周围的视线皆落在了她的身上,于是将茶盏放到一旁,清了清嗓子,说道:“之后便有劳赵副将理一份俘虏的名册,咱们也好与平南谈一谈条件。”
赵进被她一句话说地有些不明所以,可瞧见她与苏涣对视一眼,便猜到这二人应是有了打算,虽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可也知趣的没有多问,当即与杨太守告辞离开,到军营中统计战俘名册去了。
“不知公主殿下有几成把握?”赵进走后,杨太守也不端着自己那副高深莫测的架子了,他将身子微微朝着沈暮卿那儿侧了一些,问道。
晚上那一战,看起来虽然是覆城节节败退,可苏涣深入其中烧毁了平南军营一个药阁,致使首领发了好大的脾气,这一点对于杨太守而言足以称得上是大快人心,因此这段时日一直沉浸在杨瑾依失踪一事里的杨太守,今日也难得多了些笑意。
沈暮卿前世与平南交涉多次,对这位首领也是有些了解,此人名为郑莽,性子上也人如其名地是个莽夫,当然,这也只是在沈暮卿看来,以平南那种强者为尊的地界,郑莽那样的性情倒也算是平常。
定南侯手段强硬,秦褚更是狠辣非常,这两人离开平南去往皇都寻安,便是将大小事务都交给了郑莽,倘若让这二人知晓出了这种事情,郑莽定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在他们回到平南之前,郑莽只能寻求补救的法子,即便不能将功补过,也至少稍稍平息一些二人的怒火。
算一算时间,过不了多久定南侯应当就能回到平南,可研制到一半的解药被毁,略知那种毒的大夫也全数丧命,郑莽此时定是急于解毒一事,倘若沈暮卿提出以解药交换战俘,他不会不答应。
一个时辰之后,赵进便将名册交到了沈暮卿手中,她修书一封,正欲让赵进着人送往平南,却是被苏涣拦住。
“他们怒意未消,派人过去几乎就是自寻死路,倒不如让人悄无声息地将信送到城中。”
苏涣这一番话,不仅仅只是为了送信之人的安危着想,更是在向平南彰显大央并非无可用之人,他们能在深夜疏于防备之时潜入敌军,也能在青天白日里躲过守卫而不留痕迹。
“你心中可有人选?”沈暮卿望向苏涣,可那灼灼的目光分明在说你休想亲自过去。
白天虽容易被发觉,可此人只需将信送到城墙的守卫处,比自己前一晚深入军营要简单的多,所以苏涣想着指派连庆恒过去便是足够,可对上沈暮卿这样的目光,却是心间一暖。
“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会交由别人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