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沈暮卿便觉得自己方才那一句话,不管是从这件事还是从苏涣这人来看,都未免过分了些,前者是因为不至于“颠倒黑白”那么夸张,后者则是因为苏涣其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愿意受气的主儿。
“好像说的有些过了。”她挠了挠耳垂,愈发觉得窘迫起来。
不论今后有多能耐风光,现下沈暮卿也不过只是被囚禁在笼中的鸟儿,以苏岐的身份断然不必讨好于她,又何必谎称是他救了自己?
沈暮卿想不明白,唯一猜的便是苏岐抢惯了苏涣的功劳,一次不插手便不乐意,可这未免有些幼稚。
苏涣虽将她的每一句话都放在了心上,却是不曾有过生气,他甚至觉得心间一暖,因他看出沈暮卿是真的为他着想。
“我知晓你是想韬光养晦,可若是尽掩锋芒,未免让人觉得软弱,”沈暮卿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这对你将来的打算并无好处。”
听到这话苏涣明显一怔,可对上沈暮卿了然的目光,却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明明身居皇子之位,明明能有一搏之力,却是甘愿为他人做嫁衣,这一点像极了苏谨,所以外人常说,他不愧是由八王养大的人。
知晓他们是韬光养晦蓄势勃发的人少之又少,沈暮卿能看的明白,无疑是让苏涣欣喜,毕竟这样看来,他在沈暮卿心里便不算个无用之人。
当然,他自是不知晓前世此时,沈暮卿是真的将他当成一个甘为棋子的“无用之人”。
见苏涣只是看着她并不说话,沈暮卿其实也有些心里没底,她再三打量着眼前人的神色,直到确定他没有生气,才长吁一声。
“那你觉得以我的处境,该当如何?”就在沈暮卿心里暗骂自己多管闲事之时,苏涣却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殿下虽自小养在宫外,与陛下贵妃皆是不多亲近,可到底是有着皇子的身份,贵妃娘娘或许将你当作给二殿下铺路的棋子,可你也不必完全掩盖锋芒。毕竟我相信以殿下的手段,想要什么不说信手拈来,却总不需要委屈自己。”
皇帝对自己的几个孩子却都是一视同仁,哪怕是那个无能的太子,在被旁人揭露本性之前,皇帝也从未想过要动他,甚至可以说,皇帝根本就不准备参与到这场争夺之中,他只需要站在高处,等着看谁才是能一路走到与他平齐的人。至于连家,连贵妃是偏心不错,可苏岐苏涣皆是她的儿子,不论谁当了皇帝,连家都是乐见其成。在沈暮卿看来,如今的局势并未对苏涣有多不利。
不过苏涣表面上怼连贵妃的言听计从,倒也让他省去了不少麻烦,至少前世连贵妃与苏岐就从未将他放在眼中,这便导致了苏岐一心只为让太子倒台,却没想到自己的胞兄成为了最大的劲敌。
沈暮卿只是不希望任何人质疑或轻视苏涣,而她将这种情绪归结于棋逢对手的惜才之情,就像前世她落魄成为阶下囚,苏涣也亲自为她送药,只为让她死的体面一些。
想着想着,她的思绪便是飘忽起来,苏涣望着眼前人眸中慢慢染上怅然哀思,想伸手为她遮住双眼,可指尖不过是轻轻颤动一下,他便意识到这不过只是掩耳盗铃。
苏涣要的从来不是沈暮卿显露给他看的表象,可不知晓她为何悲伤,又如何能让她欢喜。
“主子,该回了。”瞧沈暮卿与苏涣也聊了不短时间,梨书想着皇后那儿还有些事情,便上前来提了一句。
沈暮卿这才反应过来,将眸中情绪掩藏的一干二净,转眼又是那个娇俏天真的少女,“我还有事,便先行一步,三殿下也早些回去吧,免得招惹闲话。”
皇后与连贵妃才刚刚斗了一场,他俩便在御花园中“相约”,且不说旁人如何去传去想,单单是连贵妃那边便不会高兴,虽然沈暮卿确实是很想让她不痛快,但皇后不喜,她还是不与苏涣时常来往的好。
见她起身,苏涣也没阻拦,只是在她将要走时添了一句:“你今日所说,我会放在心上。”
沈暮卿失笑,朝他摆了摆手,这便走了。
拿回凤印之后,这后宫里大小事务便都由皇后来管,清书与繁书魏书尚能帮上一些忙,但沈暮卿和梨书却是做不来如此精细复杂的活儿,因而刚一回到凤仪宫,见皇后正拿着一本册子与清书比对,沈暮卿便识趣地躲到了旁边找书看。
这边一本书翻了十多页,那边才将手中的账目理了个大概,沈暮卿殷勤地上前为皇后捏肩捶背巧言讨好,生怕她一时兴起要她也一同算那进出的明细。
“你啊,就会嘴上这一套,”皇后无奈摇头,笑她道:“等你日后嫁人掌家,这些事情可就不是你想不学便不学的了。”
沈暮卿自知皇后只想她嫁人相夫教子,虽不愿如此生活,却终是没多反驳,笑笑便含糊了过去。
“这些时日我也想了许多,”皇后拉着沈暮卿的手,将她侧脸垂落的一缕青丝绕到而后,忽而放缓了声音,“从你入宫那日时起,我便将你当做我的女儿,我盼着你能平凡安稳一生,也是因为我知晓女子从军的苦楚与艰难,可我却从未想到,即便你是在宫里,在我的视线之中,我也无法护你周全。”
在沈暮卿落水之前,也就是连贵妃被皇帝训斥后不久,苏谨曾来了趟皇宫,在议政殿里与皇帝长谈了两个时辰,出来时却恰巧碰见了皇后。
两人这些年并无多少交集,若真要说有什么来往,那还要追溯到十多年前她初入中宫做太子妃的时候,因而两人虽迎面遇上,却只是客套的行礼问安,连一两句寒暄也不曾有。
可就在皇后以为二人该就此分别之时,苏谨却仍旧是站在原处。
“皇后娘娘是否能护沈暮卿一世周全?”他面上带着十分浅淡的笑意,让人摸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意思,皇后蹙紧了眉心,并没有回答于他。
没等到回应,苏谨只从袖中拿出一个系好的卷轴,上前两步交到她的手上。
“娘娘一路从太子妃到王妃,至今日的皇后身份,想来也早已明白一个道理,那便是身在权位之中,便没有一世周全的道理。娘娘以为自己倾力相护,便能让沈暮卿一世安稳,却未想当年太傅也是盼着能让娘娘安稳度日,才答应了那颇多有违自己立场之事,最后葬送了一家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