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太守得知此事,已经是半个月后,一直忙碌在军中的他听得送饭的小厮多说了一嘴,便气得生生踢断一个木架,口中生生骂着直要找穆秋要个说法,军中的士兵拦不住又怕受到波及,只好去杨府找了沈暮卿过来。
“我就说最近几日这丫头为什么再没催过我回去,今日要不是有下人多话,只怕是等到那小子成亲回门之时,我才能知晓这件事情。”杨太守冷哼一声,攥着杯子的手正欲收紧,却又好似不解气一般,直直地被他摔在了地上。
“这件事情怪不到穆秋身上,若他不娶便是抗旨不遵,到时候整个穆家说不定都要被牵连。”沈暮卿使了个眼色,让在旁立着的人都下去,这才劝道。
“怪不得他?当初骗说家中人已经知晓了他们私定终生的事情,我才放心地让我这丫头磋磨了这么些年,事到如今,他也敢这样说不要就不要?”
一连几句发问,让沈暮卿终究也只能轻叹了一声,杨太守到底是爱女心切,可此事若是换做旁人,想来也是一样会气愤会恼怒。
丞相的动作在这两年愈发地明目张胆,颇有一种万事俱备胜券在握的傲然在其中,皇帝对于这般明显挑衅示威的举措,心中升起更多的感情办事不安,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急忙将自己亲生的女儿赏赐出去笼络穆家,以求能得其相助。
沈暮卿不免暗自感叹,皇帝被打压至此,又何尝不是因为他的多疑,就像穆家明明对大央忠心可鉴,就算不刻意拉拢也不会有背叛之意,多此一举,也只会让穆家寒心。
至少穆秋心中就不会快活。
思及此,沈暮卿便又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当初沈曜那一心为国的热血与抱负,又何尝不是因此而消磨殆尽,只不过皇帝对沈曜的不能算示好,而且处处提防与打压。
“不行,这事儿我必须要找他理论,瑾依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怎能平白无故让他穆家欺负了去。”杨太守越想越是气不过,大掌一拍桌子顺势便站起身来,看那样子还真是去找人理论的。
沈暮卿这也不是第一次觉得杨太守这性子有些老顽童了,她赶忙起身拦在前面,道:“覆城与寻安城相去甚远,太守大人总不会是想过去找慕大人当面理论吧。”
闻言杨太守不光是没有冷静下来,反而是一瞪眼,心中火气更甚,“他不就是我在这覆城之中奈何不了他,才敢这般糟蹋我女儿吗?我便偏就去一趟寻安城,且看他敢不敢见我。”
“那覆城呢?太守大人这守了半辈子的地方,也要拱手让人了?”
杨太守还欲反驳,可事及覆城,却是容不得他有半句赌气与随意。
沈暮卿继续劝道:“大人也当知晓,你这官位之所以比同在位上的太守品阶都高上一些,便是因为先帝看重你戍边有功,这个位置多少人想顶替,大人应当比我更为清楚,君无戏言,就算你闹的寻安城中满城皆知,不但这圣旨不会收回,反而是给人把柄向覆城发难,届时大人只能舍下覆城太守的位置,让连家的人顶替上来,我敢断言,若大人不在其位,用不了半年的时间,这覆城便能归于定南侯手中。”
再怎么冲动,杨太守也是不会真的大老远跑去寻安城去寻穆秋,可他心中实在是怜惜杨瑾依,她一个女子,为他一个口头上的承诺等了五年,等完了自己最美好的岁月,日后,她又该如何是好?
许多事情,杨太守远远要比沈暮卿看得通透,所以沈暮卿劝说的那些话其实可有可无,但至少在她说完这些之后,杨太守没有去找杨瑾依,也很快地冷静下来。
朝沈暮卿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自行离开,沈暮卿也不好再久留,告辞之后便出了军营,且吩咐外边儿的人守着,暂时别让人进去打扰。
杨瑾依的日渐消沉,沈暮卿一直是看在眼里,有时候她也总会盼望穆秋能回来,只要二人能重修于好,过往之事也许都可以不提,毕竟杨瑾依已经是这个年岁,若要嫁人,自然是少了许多的选择,最重要的是她现在,是否能够收拾好自己对于穆秋的感情,去爱上另一个人。
这便是沈暮卿不愿为情所困的原因之一,对她来说这样的感情太过浪费时间与心力。
从军营之中离开之后,沈暮卿便去了杨瑾依那里,这段时间她几乎是将与她谈心当成了习惯,有时候是闲聊,有时候是谈及往事,杨瑾依虽然还是曾经那样温婉的性子,可沈暮卿却是觉得在她身上,有什么在悄然改变着。
而细一追寻,似乎又什么改变都没有。
“那一日我见你不欲多谈,便没与你说,其实瑾依姐,并非是你配不上穆秋,反倒是他在食言的那一刻,便再也配不上你了。”
沈暮卿起初本是想说“穆秋那儿也有自己的苦衷,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抑或“他不一定是你的命定之人,以后还会有更好的”,如此种种安慰的话,沈暮卿其实考虑了好几天,可到了现在,却觉得每一字都那么牵强。
她不懂情爱,不知在杨瑾依心中,现在对于穆秋是何等看法,可她却是希望自此之后,杨瑾依能将穆秋彻底淡忘,且不留下哪怕一点的疤痕,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见沈暮卿那副严阵以待的模样,杨瑾依唇角微微扬起,虽是带着些疲惫,但看起来也真是了许多,至少在沈暮卿看来,她或许是有些释然。
“他既能说放就放,我便也该全身而退,其实仔细想想,这五年他许我的承诺太多,为我做的事情也太多,而我却像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一味贪恋他的付出,却还真是没有回报多少。”
她说的好似云淡风轻,可沈暮卿却是想要反驳。
怎么会没有回报?杨瑾依将自己最纯真的岁月全数用来回报这一份感情,甚至愿意用自己剩下所有的时间来等待他兑现这份承诺。
可这些话她说不出。
窗外大雪纷飞,她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了苏涣,作为一个贪恋旁人付出,却真正想去没有回报的人,她又有什么立场,去安慰一个比她更懂得情爱的人?
“暮卿,我想好了。”就在沈暮卿出神之时,杨瑾依喃喃道:“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为他而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