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生最后的岁月里,老妇人能够与山地与湖岸间的所有生灵交谈。它们一点也不担心擅闯她的地界,毫无畏惧地来到她身边,和她一起吃她种植和采摘的植物、种子和水果。她再也没有见过熊,可即便在她知道他的生命早已走到尽头后,也一直好奇他曾经身处何处,过得怎样。
她已经有好几个季节没爬过父母坟墓所在的那座山了。冬天,她睡在岛上的一个洞穴里,破冰钓鱼。初春到秋末时她搬回湖边,睡在地上或是两棵高大的五针松树之间,在她用藤蔓和绳子编织的吊床上。
她不再进屋了。废弃的书籍,她曾用来写字的皮套中的纸页,还有父亲做的木制家具,都成了在早春和晚秋凉爽的夜晚温暖过她的炉火。窗玻璃碎了,散落在地板上。屋顶和墙壁下垂、变形,不复稳固,直到有一年春天她从岛上回来,发现它们已经坍塌,便把木料和瓦片一块一块扔进火里烧了。
每天早晨,她从大地中起身,等到太阳落山,唯一的光亮只剩苍穹中的星星时便躺下入睡。冬天,她花时间坐在岛上的山毛榉和松树林中,听它们窃窃私语。夏天,她走到湖边,去凉爽的深水中清洗苍老赤裸的躯体,灰色猫鹊的歌声和潜鸟的鸣叫伴在身边,就像她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那样。她从水里出来,坐在草地上那刻有父亲很久前做的正午标记的岩石旁,静静倾听树木缓慢而低沉的声音。
一个获月出现的秋季夜晚,夏日里伴她入睡的微风如今像大风一样刮了整夜,她咽下最后一口气,早晨仍躺在满是露水的地面上。整个秋天和冬天她一直躺在那里,在落叶和积雪的覆盖下一动不动。春天,当积雪融化,她柔软而凹陷的身体周围长出了青草、野花和枫树的嫩苗。
夏季到来的第一天,有头熊来到湖边,他曾受托启程前往一座孤山。到达时,他看到了母熊从舔开他眼睛的那刻起就讲给他听的故事中的一切。于是,他明白了自己承诺要做的事。
他收集了一些云杉枝,折断后做成一张毯子,把老妇人的遗骸放上去,带到山顶。在那里,熊搬起石头,用爪子刨土,然后把毯子放在一张平坦的石桌和由四面墙组成的石堆之间。完工时,他挖出的泥土和石头碎片勉强盖住了老妇人躺着的木毯,但不足以作为坟墓的遮盖物。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山顶附近露出地面的岩石,有点像旅行中遇到的他那些同类开裂和腐蚀的头部。熊缓步走过去,绕着它的周围走了一圈,后腿着地站起来,用力一推。石头松动了,朝三座坟墓的方向滚落下来。熊推着这块墓石滚动了最后一段距离,安放在他前来埋葬的老妇人之上。
当熊走出树林,借着残月的光亮笨拙地走到一片空地上时,夜已经深了。他蹚进湖里喝了水,又走回岸上,坐在高高的草丛中,仰望天上的星星。任务使他疲惫,他感觉自己仿佛来到了一个结束和开始重叠在一起的地方,在他待在山上的时间里,一切都发生了变化。熊竖起耳朵听,却什么也没听见。没有动物的脚步声。没有树木的低语。没有昆虫的鸣叫。没有水浪的拍打声。对他来说,这种寂静就像冬天一样寒冷而陌生。他想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大地是否曾经短暂地静止了一会儿。这时,森林里的树叶开始沙沙作响,水面上传来了一只潜鸟幽灵般的哀号。熊站起来,伸伸懒腰,转过身,大熊座就在他的右肩上方。接着他出发了,沿湖岸向西移动,天空在他身后开始发白,就像世界本身正在诞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