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变成了秋天。秋天变成了冬天。冬天变成了春天。又一个夏至前夜,男人给了女儿一个曾属于他父亲的黄铜罗盘。在太阳和星星的帮助下,她明白了什么是基点和隅点。他教她借助罗盘镜面和瞄准器确定方位。他说很久以前有人可以在陆地上边旅行边丈量土地,误差连一度都不到,不过这只是从书上看来的,他也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爬孤山时,女孩把罗盘拿在胸前,站在一条小路上,小路绕过倒下的树木,在岩架上改了道。她无法将目光从磁针上移开,磁针一直指着北方,好像一支不会偏离目标的箭。
九岁时,女孩可以中途不用休息,一口气爬上山顶了。她会从林木线以跳步直奔山顶,站在山顶的基座上。
你好呀,熊,她会对看起来像熊的山顶说。真是个漫长的冬天。
然后她会回到林间小路的边缘,等着父亲。男人出现后,他们会一起走完最后几步,来到女人坟墓前,把手放在扁石上,默默站着。直到太阳过了正午,他们再次下山回家。
女孩十岁那年,父亲送给她一把带骨柄的刀,还配了个皮套,是他和女人头一次进到这栋房子的那年做的。
还有些别的东西,他对女儿说。
他们走到屋外的工具棚,棚子里放着男人的斧头、锯子和木工工具。
我想教你自己做弓和箭,他说。我们第一次一起爬孤山,也就是你五岁那年,我在路上看到了我见过的长得最直的山核桃树。后来等到时机成熟,我就回去砍倒了它。
他指着棚子的屋顶,屋檐上横放着四根长长的木棍。
这些都是我从那棵树上砍来的,加工好之后已经放得足够久了。我只是在等你做好准备。
男人取来木棍,挑了根瑕疵最少的。接下来的几天,他用刮刀制作弓背,刮到只剩一个年轮层时,把弓的中心标记出来作为握把的位置,检查弓臂的弯曲度。然后他为弓弦削出凹槽,开始训弓,直到上下弓臂均匀弯曲。他用刀将弓腹和侧面打磨平整,拿一块圆石抛光弓身,以鹿脂涂满整个表面。
他干起活来慢却很稳。每个步骤他都会教女孩如何上手,好让她能参与制弓的全部过程。两周后,他们用一头鹿的背筋给弓上了弦。看到女孩第一次拉弓姿势就很标准,男人笑了。
第二天,他们走进森林,找来白桦树和山茱萸做箭杆,修剪加工后装上箭羽,用的是男人在山路上找到的火鸡羽毛。然后他给她示范如何用同一头鹿——就是他取过鹿筋的那头——的鹿骨和鹿角制作箭头。做好后,他把箭头绑在了箭杆上。
女孩把铁杉树枝编成的靶子靠在山坡上,每天用它练习射箭。等男人觉得她准备好了,便带她走进森林,教她阅读地貌,寻找迹象——断枝、残叶、血迹和粪便。这些迹象会告诉他们有什么动物曾在几天或几分钟前出现在那里,是不是有只兔子在寻找藏身之处,是不是有只狐狸在寻找食物,是不是每只动物都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他告诉她,受习性驱使,动物的故事总在重复书写。在冬天的雪地和夏天的泥地上,总有一个故事在上演,而猎人——如果她是个优秀的猎人——最终会为这个故事写下结局。
她带了松鼠、兔子和火鸡回家,他们俩饱餐了一顿。男人还给了她一卷细线,她把线的一端系在弓上,另一端系在箭上,自己学会了用箭射中困在围栏里的鱼。射偏是常有的事,可只要射中,鱼也没从箭头上挣脱,就有鳟鱼作为当天的晚餐。
到了秋天,女孩说服父亲让她独自外出,追踪她的第一头鹿。他有些犹豫,但女孩的勇气和意志最终占了上风。她曾年复一年地看他把杀掉的鹿剥皮开膛,他也教过她怎么做背包,把她能放倒的最大的雄鹿背出森林。离开时她准备了两天的食物,三天后才回来,一箭都没射出。
第二年春天,湖面上出现了一对鹅。男人已经有许多年没见过鹅,所以以为它们只是路过。但它们却留下来筑了巢,到夏至时已变成七口之家,还在湖滨找到了草滩。
一天早上,女孩来到湖边打算钓鱼时遇到了那群鹅,她吓了一跳,也吓了它们一跳。鹅妈妈围住小鹅,把它们往水里推,更大的那只鹅则向她扑来。女孩想跑,却踩在草地上的鹅粪滑倒了。她的后腿挨了猛烈一击,像是被石头打中,转身看到那只巨鸟就耸立在自己的头顶上方。她举起双手捂住头,就在这时,它的喙又一次垂下,击中她的手臂。她缩回脚,看起来像是要保护自己,然后一脚踢出去,正中鹅的胸口。接着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回了家。
男人把啜泣的女孩放入浴盆,看着她腿上和胳膊上的伤口,等她出来擦干身子后用布条帮她包扎。
没有骨折,他说。
他让她坐在桌旁,给她倒了一杯茶,等着她恢复体力。
当她停止啜泣,喝水也不会被呛到后,父亲说,它们吓到你了,是不是?
她点了点头。
你也吓到了它们。
我没打算伤害它们,女孩说完,再次哭了起来。
男人将她搂在怀里摇晃。
你知道吗,它们是不会离开的,他说。所以要么我们不去惹它们,让它们在湖里的其他地方捕鱼,一直捕到秋天;要么你就像去年秋天外出捕鹿时那样,抓到它们,然后杀掉。
他指了指厨房角落里女孩靠墙放着的那把弓和那筒箭。
全部吗?女孩问。
先是那只大的,它是公鹅。如果动作够快,你也能射中母鹅。狐狸是不会放过那些小鹅的。我们能用上那些肉。你还能用上鹅毛。
女孩盯着自己的弓,似乎陷入了沉思。然后她转向父亲,问道,什么时候?
男人告诉她就要下雨了,而且会下好几天。
再说你也得给你的胳膊留一些恢复的时间,他说。等天空放晴,我们就早起去湖边,躲在石头后面。它们会来的。到它们上了岸忙着吃草的时候,你就可以起身射箭了。
女孩一言不发,只想着胳膊和腿上的疼痛,以及遭到那只大公鹅袭击时的恐惧。这种恐惧对她来说很新鲜,和独自在森林里时的感受截然不同。然而,不知何故,这种恐惧也让她感到熟悉,仿佛它已经在她心中等待了很久。
雨停的那天他们很早便起床了,她对父亲说她想独自去湖边。黎明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周身的世界正闪闪发光。她坐在大石头后面,背对湖等待着。
没过多久她就听到了小鹅们轻柔的咯咯声。这一家子正游过蜿蜒的湖滨,七只鹅排成一线,公鹅在前,母鹅在后。
她看着公鹅昂首阔步,从水里上了岸。不知为什么,小鹅们比她上次看到时要大,它们排成一线后又分开,在湖滨四处游走,用嘴叼着草。母鹅殿后,一边啄食一边观察,显得很小心,或许是因为过于安静的早晨而感到警惕。女孩把箭搭上弦,站了起来。
公鹅离她只有三四步的距离。看到女孩从她藏身的石头后出现,它开始对着自己的配偶大叫,昂头挺胸,支棱翅膀伸出脖子,向女孩冲去。
拉开弓,独自站在湖滨的那一刻,女孩很想知道这种时候母亲会怎么做。她平静又无比好奇地想着,如果能让时间停止,她会走回家问父亲,你能告诉我她会怎么做吗?
然后她放箭,直接射穿了近在咫尺的公鹅的胸脯。
女孩再次把箭搭上弦,朝水边走去,母鹅就在那里。它张开翅膀,垂死挣扎,想保护自己的幼崽,仿佛只有如此它们才能躲过这一劫。她拉开弓,迅速射出一箭,正中母鹅背部,把它钉在了浅滩底部。她站在那里,看着小鹅向四个不同的方向游走。
男人当晚便把公鹅去毛开膛,做成了晚餐。坐下吃饭时,女孩什么也没说。肉又硬又柴,且男人看得出,女儿之所以吃这顿饭,只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也不想受责备。
这种鸟就是我父亲常说的那种难对付的老家伙,男人说着俏皮话,想逗女孩一笑。她却干坐在那里,盯着自己的盘子。
男人把晚餐推开。
跟我说说吧,他说。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我心里乱糟糟的,怎么都静不下来,她说。就像在秋天,每当我把房子周围的树叶扫走,风便会刮成一个圆圈。这样一来,扫走的树叶和新的树叶就会打着旋,落在我刚清理干净的地方。我什么都理不清。
男人点点头。
我也感受到了那个旋。然后呢?你会拿那些树叶怎么办?试着加快速度把它们往更远处扫,让它们打着旋飘进森林里吗?还是说等到风变小的那天?
我会等到风停的那天把它们带去森林里,女孩说。可是到时候还会有更多叶子从树上落下来。
嗯,男人说。所以,也许现在清扫那些在你心里盘旋的叶子还为时过早。
她也把自己的餐盘推开,然后朝湖的方向看去。
不过,我一直在观察它们,她说。两片怎么都赶不走的树叶。用箭射死它们时,我知道我是在保护自己,保护这片我们用来获取食物的湖。这并不让我难过。
那些小鹅却让你难过了。
母鹅当时想保护它们。
我们本可以换个方式,男人说。
什么?
弄个陷阱,抓住它们。但事后我们还是得杀掉它们,在近处,用刀。可要是我们不小心抓到了潜鸟,却没抓到鹅呢?
女孩沉默了。
我为什么会有这些感觉?她问。
因为你开始明白了。
明白什么?
凡事皆有尽头。而我们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直到最后。
女孩再次安静下来。她低头看着桌子,然后抬头看向父亲。
你知道当我在浴盆里哭,胳膊疼得像压在巨石下的大拇指一样时,最想做什么吗?她说。什么?男人问。
我想和那些鹅谈一谈。告诉它们我们为什么不希望它们在我们的湖滨上乱来。为什么它们可以找到更好的地方来养育孩子。或许它们会理解。又或许它们会把自己的故事讲给我听。就像熊一样,就是你故事里帮助了村民们的那头。
这是你母亲会做的事,男人说。她会和那些鹅坐在一起,说,听我说,我们接下来会怎么办。
他们起身收拾餐盘,接着男人把薄荷叶和热水端到桌上。他把叶子放进两个杯子里,倒水,然后把其中一杯递给女孩。
你还想听个故事吗?他问。
不了,她说。
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让你振作起来。这个故事是我听来的,讲了一个人,他很了解动物,这救了他,也救了像他一样的人。那时世界上还有一些别的人。
我母亲知道这个故事吗?她问。
嗯,男人说。
那你讲讲吧,女孩说。
很久以前,男人说,在世上还没有那么多人的时候,就有人住在这座孤山的背阴面。除了没有书和工具,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我们现在差不多,也会种菜、觅食,在湖边钓鱼,在森林里打猎。
其中有一个伟大的猎人,他们叫他索恩,他因箭术和提供食物的能力而受到尊敬。每次外出打猎,他都会消失数周。据说他一旦开始狩猎,就会在森林中游荡两个月相[2]的时间,只吃树叶、树皮和昆虫。在接下来的两个月相里,他会和动物们对话。野兔、火鸡、鹿,当季能找到的猎物都不错过。他会对它们的生命表达敬意,感谢它们为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生活树立榜样,承诺若是它们愿为他的同胞奉献自己,他将种植一片甜美的草地供其家人食用和分享。但凡死在他手里的动物,他都会迅速剥皮开膛,将不能食用的部分埋起来,然后把他用来杀死它们的断箭留在那里。
某个漫长而燥热的夏天,索恩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打猎,回来时除了几只兔子和一只老雄鹿之外一无所获。森林里的动物都在它们能找到的任何洞穴或凉爽的草地上休息。每次回来,索恩总把猎物留给厨师和做熏肉的人,然后好好睡个长觉。
但是这次他只睡了一天,就被统领其他人的那位叫醒了。
索恩!她大叫道。闪电把森林点着了!
索恩动了动身子,闻到了从山上沿湖边席卷而下的烟味。他让人们尽量多拿些东西,多叫些人,往独木舟那里跑,湖心岛会拯救他们。可是等人们来到独木舟旁,却发现它已经着了火。没人能获救。大火把人们从岸边逼向村庄,往更远处赶,赶进森林里。这时索恩看到山的另一边也冒出一团火。人们都会消失,只在他们曾住过的地方留下埋在灰烬中的尸骨。
他是怎么应对的?女孩问。
索恩举起双手,提高声音,召唤森林中所有能帮助他和他同胞的动物,请它们赐予他力量。索恩唤来的动物都知道他是个了不起的猎人,明白他是按照自己被应允的方式活着,也会以同样的方式死去——如果这是大地的意愿。
他们说,索恩后来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银棕色美洲狮,把人们驮在背上,穿过燃烧的森林奔向湖边。在那里美洲狮又变成一只山顶大小的鹰,载着人们飞越湖面,把他们带到岛上。最后,水边出现了一头大熊的身影,他用低沉的声音对人们说话。别怕,还有一线生机。说完便带他们去了岛上的最高处,在那里,他们目睹了森林火灾。等人们转过身,想感谢那头熊时,只见索恩站在岛中央的高地上,胳膊高高举起,昂首看向天空。这时乌云散开,下起了雨。
即便知道父亲已经讲完了故事,女孩依然在夜晚的宁静中坐在那里,盯着男人脸上的阴影。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我的意思是,结局是什么样的,她终于说道。
我听说那些人仍留在岛上,种植简单的作物,还会捕鱼。有一天,当索恩已经很老很老的时候,他坐着桦木做的独木舟去了湖对岸,走入森林,从此再也没人见过他。
女孩转身凝视窗外。目光越过父亲,在暮色中朝岛的方向望去。
男人站起来,点亮一盏灯,又坐了下来。
他说,我父亲临死前对我和你母亲说,索恩的鬼魂依然生活在湖边和森林的小路上。他守护着这里的一切,因此永远不会死去。
女孩回头看向父亲。
你见过他吗?她问。
没有,男人说。但我曾感觉到他的存在。在我埋葬好你母亲,回到这栋房子的时候,也就是你和我单独睡在这里的第一个晚上。我醒了,黎明时仿佛听到了开门声。天很冷,还下着雪,我知道得往火里再添些木头好让火继续烧下去。虽然心里这么想,身体却动弹不得。我没办法解释。我知道有人在那里,也知道不论那人是谁,他都没有恶意。然后有个像是说话声但又不是的声音吩咐我继续睡觉。我照做了。到了早上火还没熄灭,有谁往里面添了木头,地板上有一小摊水,看起来像融化的雪。
女孩低头盯着壁炉里的火。
我在森林里打猎的时候,她说,也有过一样的感觉。有时候,我觉得好像有个人和我在一起。别的时候,我又觉得很安静。好像没有任何一片树叶在旋转。好像万物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第二天,女孩把杀鹅时用过,如今已血迹斑斑、没了箭羽的箭带去湖滨,折成两截,插在岩石下面的地里。在她父亲拔掉的鹅毛里,她挑了些好的留下来,又另寻了些合适的白桦树枝,用鹅喙做了两个又尖又细的箭头。带着这些箭,她花了一天时间在隐蔽的湖湾里捕鳟鱼。这些箭头很轻,并不耐用,不过那晚她还是带了五条鱼回家给父亲。他用盐将鱼腌好,晒干,这便是他们下一周的晚餐。
[2] 月球绕地球公转,产生了周期变化的月相。月相共8种,包括新月、蛾眉月、上弦月、盈凸月、满月、亏凸月、下弦月、残月。不同月相持续时间不一。当月球位于地球和太阳之间时,月球的背阴面朝向地球,观测者看不到月球被照亮的部分,此即新月(朔)。当地球位于月球和太阳之间时,月球的向阳面朝向地球,观测者可以完整地看到月球被照亮的部分,此即满月(望)。一个完整的月相周期约为29.5天,称为一个朔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