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十一岁了,父亲送给她一双新鞋作为礼物。很久以前他就教过她自己动手做鞋子,她也照着做过,先把父亲用弓射死的鹿的皮做成皮革,然后用鹿筋把鞋子缝起来。但男人希望这次送她的这双能格外结实,于是整个冬天他都在女孩睡觉时忙碌。做好时,鞋底有三层厚,里子是用兔毛制成的。第二天早上女孩穿着这双鞋登上了山顶,一年后,鞋子看起来就和她收到的那天一样新。
十二岁时,父亲送了她一套装在鹿皮袋子里的燧石和铁片。那天早上,他们站在山顶俯瞰森林和湖泊,这时他告诉她,他们要开始为长途旅行做准备了,得决定好要带的东西。另外,哪怕他认识路,他们还是得借助他折好夹在书里的地图来研究他们将会踏足的古老陆地。
女孩站在母亲的坟墓旁听着,然后问道,那些陆地在哪里?
在东边,男人边说边指着阳光照耀的地方,仿佛那天早晨太阳之所以升起,就只是出于这个目的。得去海边。我们总在做皮革、钓鱼,所以需要更多的盐。山核桃的根是不够用的。只要把最大的两个葫芦装满海水,我们就会有足够的盐把一只野兔的皮做成皮革。
怎么才能弄到盐呢?女孩问。
我们会带着罐子,在沙滩上生火,把海水煮沸,能煮多少是多少。估计秋分之前能踏上回家的路。
有没有一条通向这片大海的路呢?
已经没了,男人说。在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父亲带我去过海边。后来你母亲和我又去了两次。最后那次,雨下了将近一个朔望月,我们只好躲在悬崖脚下的一个小山洞里。我们在那里用小火烧水泡茶,煮我们捕到的鱼,讲我们小时候听过的故事,一直住到了秋分过后。当太阳终于出来时,我们将淋湿的东西晒干,把盐装好,在冬天来临前走回了家。接下来的那个夏至,你出生了。
她看着父亲说话,看着他凝望远方——凝望的不是天空,而是时间——仿佛在寻找很久以前忘记的某件东西或某个人。
那是什么样的?她问。我是说海。
男人吸了口气,想了想。他可以让她借助诗人来想象,但她想要的其实是另一种描述方式。他很清楚,她寻求的是另一种形象。
看到下面那片湖了吗?他问。还有那个岛,近处的湖岸,远处的湖岸,看到了吗?都被森林包围了,看到了吗?
嗯,女孩说。
想象一下,如果从这里开始,你眼前的一切——湖泊、树木,以及一直延伸到天边的山脉——全都变成了水,变成了一眼望不到尽头、不断荡漾的蓝色水波。大海就是这个样子的。
女孩皱了皱眉头。
我想象不出来,她说。
嗯,男人说。你确实想象不出来。除非你能亲眼看一看,听一听,闻一闻。
女孩一直面向东边。
你刚才说我们会在沙滩上睡觉。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在大海和陆地连接的地方,有一片长长的白色沙滩,它和湖泊到小屋之间的距离一样宽。那里总是有微风,你还能闻到玫瑰的香味。夜晚就像在世界的尽头入睡。
女孩这时微微一笑,说,我都等不及要和你去看海了。
夏至过后不久他们便动身了。父女两人各背一个包。男人的包里装着一些罐子、两个小盘子,线,几根鱼钩,铺盖,一把刀,几个用来装他们要带回来的盐的鹿皮袋子和食物,还有一个用来装水的葫芦。女孩带上了自己的铺盖、梳子,一把刀,罗盘、燧石和铁片,食物和水,一个装有九支箭的箭筒,还有她的弓。她问父亲为什么把他的弓留在了家里,他说他们中有女孩来当猎手就够了。于是她独自背着弓,两人就这样踏上了旅程。
他们向东北方徒步行进,每晚都在露营处生火。起初,他们从新月走到满月,来到一条又宽又深、向南蜿蜒的河流的岸边。随后他们沿河的西岸往北走,从满月走到又一轮新月,捕鱼为食,攀登高山。他们向北走了很远,有时会置身整个夏天都有积雪的阴暗峡谷,蹚过齐腰深的雪,直到最后终于在某个湍急但狭窄的河段过了河。过河时,女孩以一段藤蔓和父亲绑在一起,他们的背包被高高举过了头顶。
接着他们往下坡走,朝南方和东方行进,发现了森林和草地。那里有一些小型动物,他们狩猎、宰杀、烹食。山里流出一条支流,支流上方有个小树林,女孩在那用弓射中了一头大概一岁的年幼雄鹿。他们一直在支流的岸边露营,男人宰掉鹿,把肉放在架子上熏,架子是用春汛时被连根拔起的树的树枝做成的。然后他们继续徒步旅行。
又过了两个月相,他们走出山区和丘陵地带,一路向东,进入湿地和灌木沼泽。在那里,高大的枯树倒下来拦住了去路,他们只能推开。大多数地方都被淹没了,且蚊虫泛滥,几乎没有适合露营的地方,于是男人和女孩没有停下来过夜,一走就是整晚。
西落的月亮和东升的太阳同时出现在天边时,他们登上一座小山山顶,来到一片低矮的鼓丘和峡谷。这里长满了细长的青草和开花的杂草,看起来和女孩以往见过的草地和湖摊都不一样,起伏不断的景观是如此的统一而完整。男人捡了几把地里长出来的藜草嫩芽,放进背包。接着两人爬上一座圆丘,眺望眼前景色,然后坐下吃东西。女孩走了一整夜,累了,她希望自己能睡着。但父亲来到这里之后似乎格外有兴致。
他对她说,我和我父亲来这里时,地上还立着一些墙。不太多,但至少看得见。和你母亲来的那次,也就是十多年前,土里还有些砖头和玻璃,但原来立着的墙已经没了。现在则是这副模样。
女孩凝视着那片空旷的土地。
墙是用来干什么的?她问。
原本是房子的一部分。那些房子比我们的要大,一排又一排,不知道你能不能想象。我只能这么跟你描述。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东西。
她仍凝视着那片土地,然后说,也没见过其他人。
男人点点头。
很久以前见过,他说。
这地方很奇怪,像森林一般寂静,女孩倾听着,没多久便打起了瞌睡。这时她听到男人卸下背包,开始走下圆丘,进入下方的一大片洼地。
她迅速起身,大喊道,不要!
男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怎么了?
不要。不要走。我们都不知道那下面有什么。
男人站在草坡上,路才走了一半。
我不觉得那里很值得探索,他说。不过有些东西我们可能用得着。
他继续沿山坡行进,女孩看着他放慢速度,小心翼翼绕着一个坑的边缘行走,然后消失在另一侧。她站在原地等候,努力不去理会硕大公鹅扑面而来时的那种恐惧。这时男人从坑里爬了出来,走回圆丘顶上。
他手里拿着一块沾满泥巴的脏玻璃,说,它可以做成箭头,用来对付小型猎物。
他把玻璃拿给女孩看,然后打开包,取出一块皮革包住玻璃,放在钓线旁边。
来吧,他说。也许我们还能找到些别的什么。
女孩犹豫了。
男人指着他发现玻璃的地方,说,再往前走一点。
于是女孩放下背包和弓。接着他们爬上另一座小山,又下了山。男人在那挖起了土,想让女孩看看墙长什么样。那是些没有颜色、又扁又平、大小相同的石块,中间是空心的,里面塞满了泥和埋在壤土里的昆虫。他捡起一块土,扔了出去。有什么东西在土击中之处的附近动了动,块头很小,动作迅速,像一团黑影。他看了看女孩,想看看她是否也看到了,但她没有,他为此感到庆幸。
中午他们停下来吃饭,炎热的下午接着搜寻了两座山丘,却一无所获。那些属于过去的遗迹被土埋得很严实,他们索性回到之前的那座圆丘露营过夜。
天上挂着刚刚变为残月的月亮,他们在草地上睡得不太安稳。这两位居民所处的世界如今只有最先到来的两个人能够认出,因为其他那些曾经宣称自己统治过这里、留下声名,并坚信自己会因此被铭记的人,现在都已沉寂着被埋在了地下。
到了早上,他们的身子被露水浸湿了。他们没生火,默默吃着鹿肉干和藜草,然后收好营地里仅有的一点东西。太阳此时刚透过薄雾从东边升起,男人迎向阳光,知道他们在到达海边前还得再露营两晚,于是转过身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女儿。
这时他看到微弱的光线被远处草地边上的什么东西反射过来,那里他们还没有去过。他快步走下圆丘,来到草地上,跪下来开始用手挖土。
那是另一块玻璃,表面满是泥巴和划痕,却映出了男人的脸。他用袖子擦了擦玻璃,回到女孩身边,拿给她看。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她朝玻璃里看了看,往后退了退,然后又看了看。
就像往水里看一样,但我能把自己看得更清楚。
你母亲以前也有一块像这样的玻璃,镶在木框里,还有个木手柄。那是她母亲的。而在那之前,它属于另外一个人。
她也长得像这样吗?女孩依然凝视着玻璃,问道。
嗯,男人说道。
那块玻璃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说。我最后一次看她拿着那块玻璃是在你出生之前。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女孩不断地翻转着玻璃,不论怎么看,里面的自己都是一个样。然后她把玻璃拿低了些。
我要把这个留下来做箭头,说完她将玻璃放进了包里。
那边有一段露在外面的墙,我们昨天错过了,男人说。走之前,我们再去看一眼吧。
她想说不。她想离开那个地方,继续朝着大海前进,但她父亲一直很清楚哪条路是最好的,且为什么是最好的。她再次卸下背包,但仍带着弓和箭筒,跟在他身后。
立在山脊上的那堵墙不过是四块长方形的石砖,过了这么久,位置依旧没变,跟最初砌墙时一样。裸露在外的穿墙石摇摇欲坠,空隙处塞满了泥土和杂草,其余部分则被掩埋了起来。他们在墙后发现了一个通向原有地基的陡坡,与地面的落差是男人身高的两倍。多年来雨水在渗入地面前流过石砖,冲刷出这样一个黑漆漆的沟壑。此时太阳正透过薄雾从天边升起,阳光却尚未照亮地面。
渗水的地方会露出一些东西,男人说完便小心地站到墙的壁架上。
第一块砖裂开了,扑通一声坠入黑暗。原本猫着腰的男人朝其他几块砖一脚踢去。见它们很牢靠,他便越到墙的另一边,直到双手抓住墙头,身体悬空,然后松手。
她看着他往下掉,但只能看到一团黑影,听到水溅起来的声音。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声音都没了,她猜他是在等眼睛适应黑暗。当她看向那一团团黑影,只能看到他的头在来回转动。
这下面好乱!他大喊。
她希望他能转过身来,重新爬上墙,这样他们就能上路了。但她听到他开始朝水流过来的方向走去,听到生锈的金属碎片被丢掉、扔在石头上发出的铿锵声。她靠在壁架上,身子越探越远。这时她看到他的脑袋时动时停,时动时停。接着他的手朝某个东西伸了过去,她没看见那到底是什么,甚至都不知道他有没有碰到。她很好奇他为什么一直待在那里。他到底想找什么?
接下来弄出动静的不是男人。不是水。不是那些努力在团团黑影中茁壮成长,在男人的胳膊掠过时马上弯下腰来的野草。是一条扬起的尾巴。她可以借着斜射的光线看到它。只有她看得到。他的手又伸了出去。正好伸向那亮闪闪的眼睛和牙齿。
男人大喊一声,停住脚步,把手缩回了胸前。就在那一刻,她也喊出了声,伸手去拿弓,搭好箭,却不知该射往何处。
你受伤了吗?她冲下面喊道。
他抬起脸,迎向阳光。
我被咬了!
男人从水里退了出来,回到墙边。她知道墙太陡,单用一只手爬不上来,于是尽量把身子往下探,并放下了弓。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抓住弓的下臂,她把他往上拉,拉着他越过那堵矮墙。她用的是一股源于恐惧的力量,这力量太过强大,竟使两人都跌倒在草地上。
她起身去握他的手,想看一看被咬的地方,他却把手抽回去,自己研究起了伤口。那是嘴和牙齿的形状,深深地印在手掌上方覆盖了一层污垢的皮肤上。他想用袖子刮掉伤口上的脏东西,身体却抖个不停,结果把它们抹得更分散了,只好作罢。
我得把这些清理一下,他说。
他走到背包旁,用一只手拔去葫芦的塞子,开始冲洗起伤口。先是手掌,后是手背。接着他停止冲洗,从皮肤里取出一小块断牙,然后将剩下的水倒在整只手上,把手抖干。
那是个什么?她问。
太暗了,他说。
你说,它是生了什么病吗?
我不知道。即便它没发疯,肯定也非常生气。
他们继续在前一晚露营的地方落脚,把带着的水煮开,用藜草泡茶,用茶水给男人的伤口镇痛。那一整天,他们再也没有看到任何动物,没有听到任何动物发出的声音,仿佛森林里的动物从来没有也永远不会路过,更不用说待在这个地方。男人说他经过这里时总是有同样的感觉。他感觉很空虚,很安静,而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听从女孩的建议,马上离开。
我本想拉弓来着,她说,可当时太暗了。
男人摇了摇头。
你根本就不可能看得清,他说。
黎明时分,等他们起床时,男人的手已经肿得发青了。女孩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她说他们应该回家,但男人说大海就在不远处,而且盐水对清洗伤口有好处。
我们得完成此行的目标,他说。
于是他们收拾好行装,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