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
(美)安德鲁·克里瓦克著;黄建树译2026-07-24 16:374,549

从那天早晨到天光散尽,他们走过了变化万千的景观——稀疏的树林,裸露的岩石,低地沼泽——只在能找到蓍草的地方,或是在偶然碰到聚合草和大车前时停下采集。他们用药草和晚上生火剩下的炭灰制作敷手的膏药,以大车前的叶子覆盖,用花生藤紧紧绑在手腕和手掌上。

第三天,太阳在天空中向西画出一道弧线,女孩在半路停下脚步,像草地里的小鹿那样抬起鼻子,久久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想说点什么,又吸了一口气,之后才开口。我闻到了松树和玫瑰的气味,但还有些别的气味。这气味是——

大海,男人见状很高兴,说道,是大海的气味。

他们穿过灌木丛,来到一片光秃秃的石山,在一处悬崖边停下。强风一直刮着,两人眺望大海。在下面的水中,一堆堆礁石在海浪形成的波谷和汹涌的波峰中时隐时现。海浪滚滚向前,一波接着一波,声势越发浩大,直到它们咆哮着卷起浪花,撞向随处可见的巨石后变得支离破碎。更远处的海面起伏不定,却似乎从未奔涌向前,一直延伸到几乎很难与银蓝色海水区分开来的天边。在女孩眼中,大海和天空仿佛一起向上画着弧线,如同穹顶一样盖住了大地。

男人扫视海岸,碰了碰女孩的肩膀,指向远处一片长长的白色地带。

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有一条小溪从那里流出来,他说。

他们原路返回,越过这片内陆的边缘,继续前行,直至看到阳光透过西边云彩的一道裂缝斜射下来,然后再次朝东走。女孩知道男人一定很痛,好奇那会有多痛,他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脆弱,走在一条他很熟悉、以前就走过的路上,始终没有放缓步伐,仿佛他必须且只能这么做。他们翻越圆似帽子的石头,消失在林子里。那里有许多种树,还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溪。随后男人拐到其中一条小溪的岸边,只见它从此处开始向山下流淌,路也变得越来越陡,直到原本在铁杉和山毛榉遮掩下的溪水突然奔流而出,沿着发黑的光滑岩石流过,好似一根长长的手指朝海的方向伸去,伸入潮湿沙滩上退潮的海浪中。

两人并肩站在沙滩上,看着远处的海水,听着海浪拍打海岸的隆隆声。女孩闻了闻海的气味,转身面向父亲。

她还没开口,他便说,我们应该去山洞。

离这近吗?

得沿着海岸走。就在我们站过的悬崖下面。

他们沿海滩前行,翻过从岬角滚下来的石块,蹚过林子里流出的淡水注入而形成的潮沟。太阳早已落山,一层星星的面纱遮住了夜空。这时男人指向悬崖的方向,一个又高又圆的黑色印记看起来像是紧紧贴住了某面岬壁,那面岬壁比海岸上的任何一面都高。他们朝它走去,仿佛那里就是家。

地上都是沙子。靠里的洞壁很潮湿,表面覆盖着地衣。洞内足够空旷,可以站在里面,也有空间摊开他们带来的东西。

女孩在外面摸黑收集干草、树枝和浮木,把她能找到的东西统统带回洞里。她在洞口附近挖了个小坑,用燧石和铁片打出火花,对准火绒——是用雪松刨成的薄片做的,一路上她都带在身边——直到那团火绒开始焖烧,点燃,终于有了火。

前方一片平静,夜晚很干燥。男人和女孩坐在洞口,一起吃着剩下的湖鳟,望着海浪的方向。

明天,他说,我们会生火来煮盐。

风势已经变小。吃完东西,女孩问父亲他的手感觉如何。

跟那只鹅啄你时你的感觉差不多。

那么疼吗?她说。

膏药还是挺管用的。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为什么要跑到那下面去?

男人注视着火堆,没有抬眼看她。

我就像着了迷似的,他说。地下埋着许多东西,都是些我不明白的东西。我一直很好奇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你父亲也不了解吗?

他只了解你母亲的家人。可你母亲的家人只跟他们的亲人说起父辈母辈的事。

他们找过其他人吗?

找了一辈子。到头来,就只剩我和你母亲了。

他不再说话,沉默了很久。两人只能听见劈啪作响的火堆和碎浪的声音。

于是我们就不再找了,他终于开口。我们决定住在山里。然后等着。

等什么?她问。

等你。

女孩也低下头,注视着火堆,仿佛人们想要寻找的东西都能在火堆里找到。然后问,你会和她说话,对吗?

男人点点头。

每天都会。

她再次抬头看着他。

我听到了。你肯定觉得自己只是在心里想,或者风太大了,我听不见。但我能听到。

我知道,男人说。我有很多很多话想告诉她。

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跟她说了一些你的事。你问过的问题,你做过的事情。还跟她说,她一定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我问的问题有点多,对吧?

确实,男人说。女孩大笑起来,重新看向火堆。

你觉得你会在这里找到她吗?

我知道该去哪里找她,他说。我只是想再回忆一遍。还有一次,我和她一起,也来了这里。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抓起一把沙子,让它从指缝中穿过。

女孩看着他。

你能帮我跟她带个话吗?

带什么话都行,他说。

就跟她说,我很喜欢学习那些我知道她也做过的事情。

我会的,男人说。

早上女孩醒来时,男人正弯着腰在火堆边,用勺子从罐子里舀出一个沾着泥土和海藻的白球。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他。

你本该叫醒我的,她说。

昨晚你睡着后,我烧了一罐水,他说。我借着月光,在岩石上找到了很多不错的浮木。尝尝。这是我们煮好的第一批。

他被咬的那只手还裹着大车前,紧紧贴在他的身侧。他用没受伤的手把一小撮盐撒在了女孩摊开的手掌上。

她舔了舔。

味道很重,她说完,把一片海藻吐到了地上。

男人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我们回家后可以把海藻挑出来,他说。我们在那边多生两堆火吧。记得把火生在潮汐线以上。之后你可以吃点早餐,我再去躺一会儿。

他在下午醒来,慢慢起了床。女孩坐在阳光下把玻璃做成箭头,镜子似的玻璃在她的手中闪起了光。她看到他,把箭头放进了口袋。他把手紧贴身侧,好像它是自己想缩在那里的,然后向火堆走去。

你睡了很久,她说。

我很累。

水很快就烧开了。到晚上,我们会有更多的盐。

再过几天,他说,我们应该就能煮出够我们用一阵子的盐了。

她指着他的手说,让我看看。

他把手伸到她面前。她揭开大车前的叶子,剥下了干掉的膏药。手掌上的牙印依旧清晰可见,皮肤是紫色的,手的上端呈火红色,伤口处还带着白色条纹。

在好转之前,情况看起来会更糟,他说。

我等会儿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他点点头。你是从哪里学会做医生的?

从你这里,她说。

借着火光,他们吃完了最后一点烟熏鹿肉,女孩很担心回家的路上没东西可吃。

我们可以捕鱼,男人说。

现在吗?她问。

他看向海岸,看着海水起起落落。

明天早上吧。我们去浪肩。

她问他,他口中的潮汐和潮汐线是什么意思。男人告诉她,月亮会吸引地球,海水受其影响,一天会涨落两次。但中间有一段时间叫平潮期,所以每天潮涨潮落的时间是不一样的。

哪里都是这样吗?她问。

只要有海的地方就是如此。

女孩看着海浪。那湖上为什么没有潮汐呢?

湖太小了,他说。我们来到的这片海洋几乎覆盖了地球的四分之一。而这是地球的很大一部分。我没见过海的全貌,甚至不知道有没有可能见到它的全貌,但我在书上读到过,我相信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地球上其余部分是由什么覆盖的?她问。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起身打算阻止。他却说,没关系的,我想让你看看这个。

他拿起一根棍子,借着火光在沙地上画了个圈,又在圆圈中间画了个叉。他告诉她,如果这个圈是地球,那么被叉分出的四个部分中,只有一部分是陆地。从山顶上的春季水塘到海洋底部,到处都是水,水覆盖了陆地以外的部分,其中大部分是海洋。

这片海不是唯一的一片,她说。

是的。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除我父亲外我见过的唯一一个男人告诉我们,如果朝着落日的方向走上三百天,就会遇到一片比这更大的海。而且还有别的海。

你相信他吗?女孩问。

他从西边来,当时正在回西边去的路上。我后来再也没见过他。

好吧,女孩说。所以到底为什么海有潮汐,湖却没有?

我来问你个问题,男人说。要是独木舟里有水,你去摇晃它,会怎么样?

水会来回晃动。

没错。这么说吧,独木舟就像地球。你就像月亮。舟里的水就是海里的水。而湖里的水只是独木舟舷边上的一滴水。单独一滴水是晃不起来的。但作为整片湖的一部分,它也有自己的价值。

女孩坐了下来。

月亮每天都会这么做吗?女孩问。

每天都会,男人说。

他望向海滩,海浪抵岸时溅起高高的水花,原本干燥的沙子此时也已经变得很湿滑。

快涨潮了,他说。黎明时气温很低,我们醒来后又会升高。我们得等气温最高的时候去。

女孩点了点头。她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却不忍打扰此刻沉默不语的父亲。他坐在火堆余烬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仿佛它们是一个个微小的太阳,正在没入某个由沙和水组成的世界,而他有机会在这一刻独自观看暖意的消逝。

第二天他早早起床,看了看火堆,用勺子舀出一碗盐。他感觉脖子很疼,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曙光中把它翻了过来。手掌跟地平线一个颜色,顶部结了半圈痂,还流着脓。

他站在那里,凝视东方光亮聚集之处,说,你们不能现在就把我从她身边带走。她还没准备好。还没有。

他用最后一点大车前和一小块鹿皮裹住自己的手,又用两条生牛皮把它们固定好。然后走到女孩身边,轻轻推醒了她。

潮水刚刚好,他说。

在她泡茶的时候,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枚鱼钩和一段线,用线在鱼钩上打了个结。接着他找到一根一臂长的浮木,把它和鱼钩上方的线绑在一起,鱼钩与浮木之间的距离大概和女孩的身高一样。

两人走到水边,男人开始用脚后跟在浅水滩里挖来挖去,沙子里冒出了小泡泡。

把你的双手伸进去,当它是一碗蓝莓,然后告诉我你的感觉,他说。

她跪下来,把手放进泥浆,又飞快地抽了回来。

有东西咬了我!她说。

不,它没咬你。那是一只鼹鼠蟹。

男人等到另一个浪头打来,用没受伤的手在浅水滩里一阵挖,然后拿起一只挣扎个不停的甲壳动物,小家伙只有他的拇指那么大。

这就是我们要用的鱼饵,他说。

她又挖出一只。他用一枚大鱼钩钩住两只蟹,让她脱下鞋子,将其中一只套在手上。她照做了,他则用一半的钓线缠住了那只鞋。

听好,我来告诉你怎么做,他说。去水里,往前走,走到齐膝深的地方,把那根棍子尽可能往远处甩。接下来把线往回拉,线得缠在你手上的那只鞋上。速度要快,但别太快。要确保钓线一直在鞋上,不然它会狠狠割伤你。

头一次她甩得很远,于是他说,就是这样。现在再来一次,让这些螃蟹看起来像是活的一样。

就这样,她试了六次。第六次之后,她把渔具竖着插在海滩上,留在了沙里。

那里连一条鱼都没有,她说。

那里一直都有鱼,他说。

他把死蟹从鱼钩上取下来,换上两只刚抓到的。

呃,他说,收线时你得先慢点拉,然后再加速,就这样时快时慢,反反复复。

她踏入海浪中,把鱼钩、鱼饵和钓线往浪花里甩,尽可能甩得远一些。

第二次甩的时候,她按照男人教的办法拉扯钓线,突然间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拉力,而他也发现了目标。

用力往回拉!他喊道。

钓线被绷得紧紧的。

把你的右脚放在身后,线绕在鞋上。站住别动!

她站在原地,使劲拉那条鱼。随着右脚陷入沙子,她的个头似乎也在海浪中变小了。钓线将她的手越缠越紧,她这才明白为什么要把鞋子套在手上。线绕了几圈以后,鱼哗啦一声跃出了水面。男人叫她把线放长一些,好让鱼逃远。正当她觉得它向海里越潜越深,担心错失的时候,它却慢了下来,然后她便一点拉力也感觉不到了。

她又把线迅速收了回来。

它累了,男人说。继续拉。

他在沙滩上坐了下来。

继续拉,他又说了一遍,不过声音太小,她没听见。这次是你赢了。

折腾了大半个上午,她终于收线把鱼拉上了岸。然后她慢慢后退,把脚从沙子里抽出来,只见一条银黑条纹的巨鱼在她脚边扑腾个不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男人走近它,用他没受伤的拇指捏住鱼下巴,将它提了起来。女孩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鱼。

这够你吃好几天了,说完他便把鱼放了下来,拔出刀,把刀刃扎进鱼头。它又一次扬起尾巴,然后在沙滩上摊平了身体。

继续阅读:Chapter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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