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生火,捕鱼,在星空下的沙地上盖着毯子睡觉。与此同时,男人越来越虚弱,脖子和上半身也越来越僵硬,就这么过了两天。第三天,他们醒来时发现火堆的余烬正嘶嘶作响,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女孩收拾好她的铺盖和背包,跑进山洞。男人把他的背包系在腰间,想站起来,却做不到。女孩跑回沙地,从他那里拿过背包,仿佛那包比她的弓还要轻。他看起来憔悴而疲惫。她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你在发烧,她说。
他想点头,却办不到。他指了指装水的罐子。
别管那些了,她说。
她把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搭在肩上,两人蹒跚着进了山洞。将他安置在一堆毯子上后,她再次跑到外面,来到那些罐子旁。她把里面的水泼在地上,擦去水和雨滴,又把一根棍子掰成两半,插进灰烬中,钳出她能找到的最大的木炭。她把它们放入一个罐子,用另一个罐子盖住,然后冒着倾盆大雨奔回山洞。
他们把旱天拾来的柴火放在一个角落里。到山洞的那晚他们挖了个坑,在坑里生了火。女孩此刻把坑掏干净,将木炭放进去,用引火柴盖住。她往柴堆上吹气,一直吹到它冒烟,火又燃了起来,然后把她从地上捡来的木棍和树枝堆在上面。
男人躺在毯子上,整天浑身发抖,盯着洞顶。每隔一阵她便扶他坐起来,尽量把铺盖捋平,再让他躺回去。她把水递给他,他想喝却喝不下。于是她把葫芦拿开,用汗衫轻轻擦他的脸,看着他时睡时醒,睡也睡不了多久。
临近黄昏时,她意识到两人从昨晚起就没吃过东西,这才感觉自己饿了。她的包里有用盐裹好的此前捕到的第二条鱼,于是她将海藻放在火堆边的木炭上,又将鱼取出来放在海藻上,边蒸边翻动,直到鱼肉能大块大块地从骨头上脱落,然后把鱼肉从火堆里拎了出来。
她问男人饿不饿,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坐起来,从女孩手里拿了些鱼肉放进嘴里,想咽却又没办法一次咽下。他张开嘴,俯下身子,鱼肉和唾沫都流了出来,流到沙地里。他躺回毯子上,眼睛湿漉漉的,睁得很大。看得出来他哭过,还很害怕,哪怕他说不出口,她也知道。
到了晚上,他僵硬的四肢在痉挛,眼睛盯着洞壁,脸上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表情,火光的映照则掩盖了他的痛苦。他只在身体绷紧,扭动着掀开毯子时出声,声音从牙齿后面传来,听起来像呻吟,又像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尖叫。她一碰他,他就会退缩。于是她坐下来跟他轻声说话,在他痉挛发作时等着,等痉挛过去后接着说。她告诉他,他在每年夏至前夕给她送了些什么,教她制作过什么,她又和他一起制作过什么。她跟他说,只要她还能记事,他的故事就会永远伴她左右;如果他死了,她就会带他回家,回到孤山,将他葬在母亲的坟墓旁,挨着那块看起来像熊的石头;只要时节允许,她会一直住在那里。她说她希望那可以是很长一段时间,因为还有一个故事要讲,故事的结局他和她永远都不会知道。
她在半夜突然惊醒。火灭了,天空中却仍有一轮明月,所以她看得出他还醒着。她把脸贴在他脸上,感受他浅浅的鼻息,然后握住他那只没受伤的手。
他的嘴唇在仍然锁紧的牙齿上缓慢移动,可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她说,将脸凑得更近了。他的嘴唇都擦到了她的耳朵。
我会想你的,他小声说道。
她现在听明白了,也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我也会想你的,她说。我会跟你说话。要是我需要你,你会来我身边听我说话吗?
会的,他说。
她把头紧贴着他的头,听着他最后的呼吸,又睡着了。当她早上醒来时,太阳正往上升,天边一片亮白,他已经死了。
她摸了摸他的脸——在带走他的那股力量离开后,他的脸现在已变得异常柔和——用手指帮他合上眼,然后把毯子拉起来,盖住了他的头。
睡个好觉,她说。
雨已经停了。早晨的空气潮湿而寂静,没有了海风的阻拦,来自内陆的苍蝇已经离开沼泽和腹地,开始涌向这里。她意识到起码再过一个月才会到秋分,再过两个月才能回到家。她转身面向大海,走出山洞,坐在曾经燃起火堆的沙地上哭了起来。
那一天和接下来的一天,她一动不动,也没吃东西,甚至没喝水。睡觉时,她侧身睡在沙地上。醒来后,她坐了起来,一直没换姿势,凝望着太阳。太阳像前一天那样再次升起,明天也会如此。夜里刮来了一阵西风,风力之强劲足以吹落冲上岸来的浪头。随风而来的是一股腐殖质的气味,来自森林与溪水,饥饿与悲痛交加的女孩这才知道自己是时候做些什么了。
她站起来,在沙地上以自己的身体为半径画圈,徒手挖起坑,一直挖到她小臂长度那么深,然后在坑底铺上她能找到的最平的石头。下过雨,周围的土地大都还是湿的,于是她把洞里剩下的原木都运到坑里,堆成正方形,然后去森林里寻找更多的木材。
她一整天都在沿着溪边打捞枯枝,向北搜寻浮木。到了下午,沙滩上堆起了不少在阳光下晒干的小火绒、长树枝和枯木。当太阳渐渐从她头顶落在西边的海岬后面时,她在沙地上为男人堆了个柴堆。
她知道月亮很晚才会升起,但是除了火光,她不希望有任何光线。她利用他的毯子把尸体从山洞里拖到沙滩上,一直拖到坑边,然后把人和毯子揽在怀里,怒吼了一声——为自己独自活在这世上而愤怒——将他抱起来,安置在她收集的木材中,那便是他的容身之处。
她把背包里剩下的所有雪松刨花、捡来的树皮,还有父亲一路上带着看的纸质地图拿出来,用铁片敲击燧石,直到那捆火绒被火星点燃,在柴堆的一个小角落里冒起了烟。她虽然又饿又累,非常虚弱,但还是用尽了全身之力吹气。这气流足以让火焰上蹿,沿着柴堆底部蔓延。待到烈火吞噬一切,她最后一次回到山洞,拿起弓箭,然后返回火堆旁。她走近时避开高温,把弓和鹿皮箭筒举过头顶,扔进了大火中。接着她跪下,用手捂住脸,向前倒在沙地上,宛如匍匐在地的年迈朝圣者,却无法,也不愿谦卑地看着火苗越升越高,把男人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