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独自乘独木舟向岸边划去,那里有等着她的父亲。但当船头划破水面时,湖面看起来却太过辽阔,似乎无边无际,时间慢了下来,岛上的树叶也开始由绿色变为黄色和红色。她闻到熟成的蓝莓气味,想把手浸入湖中,再贴到脸上。她感到了脸上的湿意,可那湿意却温热而厚重,还有股鱼的腥气。
熊用鼻子给女孩翻身,舔了舔她结痂的眼眵和眼里的盐。她醒了过来,凝视着一片模糊的、头状的黑影。
我们到家了吗?她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地躺在沙地上,问道。
没有,熊说。
女孩振作着,试图一口气站起来,却倒下了。
熊向后退了一步,一人一熊隔了一段距离,互相注视着对方。
你能再生一堆火吗?熊问。
女孩没答话。她想逃,想沿着海滩向后退,朝石山冲去。这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和饥渴却忽然冒出来,刺痛了她。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久没吃东西、没喝水了,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看着焦黑的沙地,离她只有一臂之遥的地方曾经是一堆火,可如今柴堆里已经没有烟升起。没有余烬闷烧。没有热量残留。
这次可以小一些,熊说。
她回头看着这只动物,想起多年前和父亲在湖边看到的那只捕鱼的熊。蓝黑色皮毛,胸前有白色印记,独自旅行。这只看起来一模一样。男人说,公熊会四处游荡,最好由着它们去。在一个短暂的瞬间,她伸手想去拿弓,但在手碰到沙子之前便抽了回来。
没什么可烧的了,女孩说。
熊说,想找总能找得到。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暴风雨过了很久后从远处传来的雷声,但不知怎地要更为深沉,随之而来的仿佛还有一股与她的悲伤旗鼓相当的伤痛。
看那边。
她朝岬角的方向看去,发现海滩上有一堆灌木和树枝。
是我在你睡觉的时候拾来的。如果我们要离开这里,你得吃点东西。
她吃了一把还没熟的玫瑰果,恢复了一些体力。吃之前她给果子去了籽和绒毛,吃的时候还大口喝着从溪边舀来的水。她用干燥的沙滩水草和桦树皮生起一小堆火,往里面添了些熊拾来的灌木和树枝。接着她拿起一条熊在流经森林的小溪里为她抓的鳟鱼,擦了擦,取出内脏,放在绿色枝条和湿海藻上烤,用的燃料是她拖到火堆旁的木炭。
她狼吞虎咽地吃着,什么都不放过。当鳟鱼只剩一具连眼睛都被吃光的骨架时,她抬起头,想找找看还有没有吃的,却意识到已经有一会儿没看到熊了。她想知道他有没有可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或者是个鬼魂,可这无法解释鱼是从哪里来的。她想着想着,看到熊四脚着地沿海滩向她走来,嘴里还叼着两条鱼。靠近她之后,熊丢了一条鱼在沙地上。她盯着熊仍叼在嘴里的那条鱼,于是他又把这条鱼也甩给她,差点落在她的腿上。她捡起鱼,用刀划开,掏出内脏,放在她之前烤鱼用的那堆绿色枝条上用火烤。
傍晚时分,他们坐在堆满枯枝的火堆前。火堆曾像一座小小灯塔,为寻找避风港的船只指引方向,可这座灯塔现在已经烧毁,再也帮不了船只了。女孩又一次坐在离熊很远的地方,沉默不语,她的不安、恐惧与悲痛是如此强烈,熊似乎也能理解她的感受。他在沙地上拖着笨重的身躯走动,告诉女孩,整个森林都认定她用来葬掉同伴的火是夏末闪电引发的野火,这种事时常发生。他还告诉女孩,灰烬和烟雾飘入空中时,所有生灵都开始朝它们能找到的庇护所转移。鹰将一切尽收眼底,并把女孩的事告诉了熊,然后他独自走到海边,发现女孩睡着了。熊以前在湖边见过她,见她用弓捕鱼,他感到很惊奇。所以当他在这里发现她迷了路,没了伴,就知道和她一起回到孤山的,会是他自己。
熊说起这些时,女孩仍沉默着。当他说完后,她久久不语,然后隔着火堆看着他,闷闷不乐地说,他不是我同伴,他是我父亲。
我知道了,熊说。对不起。
对了,你为什么能跟我交流?女孩问道,话音里流露出悲伤与愤怒。
到时会有合适的时间和地点来回答这个问题,熊说。现在不是时候。春分早就过了,如果你想在冬天前回家,我们得上路了。
我只睡了一天,女孩说。
你睡了整整一个月,熊说。
熊说话的时候,女孩看着火焰的影子在他鼻子上跳舞,然后望向夜空,只见一轮接近满月的月亮刚从天边升起。
再过几天,获月[3]就要出现了,熊说。我想告诉你,我担心我们已经错过了好时机,但我们要竭尽全力去做我们需要做的事。
女孩回头看了看火堆,然后又看了看熊。
你为什么等了这么久才叫醒我?她问。
因为睡眠是我所知道的唯一的安慰,熊说。
她在洞里的铺盖上躺了一整晚都没睡着,直到黎明时分才渐渐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她在太阳升起时醒来,再次伸手拿弓,却只摸到了山洞的地面。她起床后没生火,打开父亲很久以前做的鹿皮背包,将里面的盐、刀、平底锅、钓线和鱼钩统统倒出来,走出山洞来到海滩上,发现熊正坐在那里盯着东方的天边。他转过身,看女孩脱下鞋,光脚拿着空包走进一堆灰烬——这里曾是女孩火葬男人的地方——看她踢着已经变冷的焦黑木柴,开始绕着逐渐向中心收紧的圈子走,然后停下脚步,跪了下来。
她一直跪着,双手放在身侧,眼睛盯着地面,就这样过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开始从灰烬和焦黑的沙子中捡起男人的遗骨。她着迷于它们的大小和轻盈,把每块骨头都在手里举一会儿,像是在渴求着什么,然后让它们轻轻地滑入背包。肱骨。腿骨。脊柱和骨盆。颈椎骨和锁骨。她拨开一堆木炭,找到头骨,拿在手中,凝视空空的眼眶和鼻框,被火烧过的牙齿色如珍珠,头顶处已裂开,沾满了灰烬。她把它紧紧搂在胸前,又一次哭了。
等她那被割伤的脏手指找遍了能找到的所有骸骨后,她站了起来,开始铲骸骨周围沾满烟垢的沙子,用手轻轻倒在包里的骨头上。这样一来她仿佛跪在一个白色的圆圈中,而周围都是灰烬。接着她从坑里走出来,回到山洞里。在那里,她像卷铺盖那样卷起了裹着骨头的包,用两段生牛皮捆住,往自己的背包深处塞。她又把父亲带的东西和一小袋盐放在那捆骨头上。除此之外,她还放了刀、罗盘、一袋燧石、铁片、梳子和玻璃碎片,以及她没吃完的不易变质的食物。她举起背包,扛在肩头,走上海滩对熊说,是时候了。
[3] 美洲神话传说中最接近秋分的满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