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立刻出发,沿小溪进入森林,然后顺着女孩罗盘的指向朝西北偏北方向走,再次穿过了内陆和茂密的松林。熊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他对女孩用来寻路的东西到底是漠不关心还是心怀敬畏,女孩自己也搞不清。第一个晚上,他们在一座光秃秃的古老石山上露营,头顶的月亮照亮了遥远的海岸,也照亮了西边的山麓。早上他们起床,继续上路。
正午时分,土地上到处都是白桦林和成片的雪松,熊在这时拦住了女孩,问她手里拿的是什么。她告诉他,这是她父亲送她的礼物,无论怎么拿着它,在哪里拿着它,它都会指向北边。熊说,那现在就把它举在你面前,我们得从这里往北走。
女孩没有提出疑问。那天他们俩一直走到日落,没有生火便在一片松林里躺下,树木整晚都在他们周围低语。早上他们再次出发,爬上离开海岸以来爬过的最高的山顶,这时女孩才意识到熊带她走过的这条路绕开了那些墙所在的地方。她很好奇他知不知道那里曾发生过什么,他是不是出于本能自然而然地避开了那些墙,但她没有问,也没有从山顶回头看一眼地平线上的那片土地。
接下来的几天,森林里阳光和煦、微风习习。为了赶时间,女孩和熊每天都起得很早。前一天还在向北走,第二天却转向正西,第三天又往西北行进。他们在日出时出发,一路上其中一个总是走在另一个前面。他们似乎对自己的进展感到满意,可选择的路线更像是盲目的迷路流浪者所偏爱的。他们迎着悬崖峭壁、绕着山谷漫游向上,看起来不像是在荒野中沿着地形前进,而像是每晚临睡前投骰子,随机决定了黎明时要走的方向。
他们吃的是熊在他们露营的溪边捕到的鳟鱼,女孩像松鼠一样从松果上扯下的松子,还有他们发现的野葡萄和覆盆子。这些果子在秋天时长势极好,熊把它们从藤蔓和树枝上吸下来,就好像它们只是空气。他们吃毛蕊花、玫瑰果和香蒲。走得更远时,他们采集了山核桃、黄樟树根、枫树树皮。深入树林时,他们还采集到了白桦树和五针松的内层树皮。熊似乎知道每种水果、野生植物和结坚果的树会长在路上的哪里,或是离哪里很近。女孩对此感到惊讶,同时为森林里有这么多吃的而心存感激。
一天早上,他们发现草地上有一片像太阳一样盛开的一枝黄,熊停下脚步,看着蜜蜂从一朵花飘到另一朵花上,然后满载着花粉飞走。他靠鼻子跟踪每只蜜蜂,远远地盯着它们,仿佛只观察它们的劳动就很满足,直到他对女孩说,往这边走。
他们迈着大步,沿直线从草地进入森林,来到一棵被闪电击中的大枫树前。树被一分为二,裂口就在中间。蜜蜂从残根里进进出出,贴在地上才能听到它们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女孩那时便明白了他们在寻找什么。熊就像她父亲以前那样,看着蜜蜂从花丛中回到蜂巢,然后找到蜜蜂产蜜的那棵树。他一刻不停地阔步向前,一摇一摆爬上树干,直到爬到与裂口平齐,把爪子和脸伸进树洞。工蜂将他团团围住,遮住了他的鼻子,他却似乎毫不慌乱。女孩在下面看着他用后脚掌紧紧贴住残根,用其余两个脚掌在洞里挖来挖去,将蜜蜂、幼虫、蜂窝以及粘在他脚趾毛皮上的东西用爪子往嘴里送,吃了个干净。
熊和女孩朝着高山的方向走去,走了一天又一天,交谈甚少。沉稳的步伐和收集的食物是他们的语言。
当他们来到一片由三棵核桃树组成的小树丛时,差不多已经到了正午。这个小树丛位于山顶的原野上,但那里本不该有原野。熊独自走进原野,朝核桃树的方向走去。当熊意识到女孩没有同行时,他转过身,看到她在树丛里等着,便用雷鸣般的声音喊道,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女孩走入了空地。
我父亲教过我,他说当我来到一片原野的边缘,要等在那里,她冲他喊道。
你父亲把你教得很好,熊说完便继续快步爬上小山。
女孩注视着,然后踏入了一丛丛在寒秋中变成紫铜色的须芒草中。此前她唯一一次来到如此开阔的原野,是十岁那年秋天和父亲去猎鹿的时候。那时她正在学习追踪技巧,他们离开家很远才看到猎物。之后父亲用弓射中一头雄鹿,鹿从树林蹿进一片原野——很像此刻她面前的这一片——躺倒在高高的草丛中,再也没能站起来。她本想直接跑过去,男人却拉住她,给她讲了猎物和猎人、恐惧与平静、盲目与光明有何区别。当男人确定雄鹿已失血过多后,他们经过一番搜寻,在草里发现了它,剥了皮,去掉内脏,把它带回了家。现在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他信任作为猎人的她,想起他既非作为猎手也非作为猎物的死亡,于是怀念起他来,心里有多悲伤,身体便有多疲惫。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然后闻到了秋天腐叶的味道,感到风中的凉意越来越浓。风吹弯了草,草划破了她的膝盖。冬天已经不远了,而她很饿。她不知道什么能缓解她的悲伤,但食物会缓解她的饥饿。于是她调整了背上的背包,继续往山上朝熊走去。
小树丛里,一串串绿色的核桃从树的侧枝上垂下来。裂开的褐色果壳躺在地上,果肉已被鸟儿和松鼠一扫而光。熊用身子蹭着那棵最大的核桃树,后腿蹬地站起来,开始摇晃他能够到的第一根树枝。树枝下起了核桃雨。然后他来到树的另一边,摇晃起另一根树枝。越来越多的核桃像暴风雪中的冰雹一样落下。接着他转向下一棵树,用同样的方法将小山上三棵核桃树的核桃都摇了下来。
不等熊说,女孩就知道要做什么。她从背包里拿出羊毛做的包裹,摊在地上,开始收集掉下来的核桃。他们吃饱后,女孩在草地上擦了擦发黑的手指。熊舔完爪子说,还有一棵苹果树。我能闻到气味。
他们朝森林的方向走去,走到山的另一边。那里有一棵苹果树,树长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不算高大,也不够饱满,但足以结出让松鼠和鹿都吃不完的果子。熊朝树靠近,站了起来,也摇晃起这棵树,女孩则捡起了掉下来的苹果。有些苹果他们就地吃掉了,其余的被女孩用包裹裹紧,放进了背包里。等他们忙完,太阳已经越过了天空的中点,熊则把身子和头朝空中舒展。
你准备好了吗?熊问女孩。
她点了点头。于是他们俩走进森林,就好像走在一条已经被人走过且标记出来的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