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出森林,停在河边,只见山脉高高耸起,山顶上覆盖着白雪,黄昏的天光照亮了北方。穿过树林时,有一段时间能听到河道传来的隆隆声。而现在面前的激流声太大了,他们只好退回森林边扎营。
熊在河边的漩涡中捕鱼,女孩生起了炊火。他们吃完饭,围在火堆旁,女孩告诉熊,她和父亲从高山上出来时也走过这段路,想要由西向东渡河,必须经过这里。即使是在仲夏时节,父亲也会把她绑在身上渡河,可水流太湍急了,她还是觉得自己会被卷走。熊说这条河水流湍急,还说他曾见过一只熊崽在离他们现在坐的位置不远处蹚入河水,结果淹死了。他告诉她,他们也会爬上面前那些山,但离高峰还很远,照他们的速度,冬天之前是无法到达的。明天他们要往正北方向走,如果不下雪,几天后就会到达一个洞穴,他们俩可以在那里过冬。
所以我回不了家了,女孩说。她不是在问问题,而是用一种与熊交谈时惯用的平淡、冷漠的语气说道。
冬至前回不了,熊对女孩说。我们面前有条河,空气又这么冷,肯定不行的。
我们可以顺着河走,一直走到有雪的地方,我可以自己过河,女孩说。
你以前过不了河,现在就可以吗?熊问道,用鼻子指着远处的山脉,晚霞将山顶染成了红色。
已经开始了,他说。我们要一直爬上林木线。到了以后,我们俩都得做好准备。
这晚比前一晚更冷,女孩用散落在四周的一堆枯木将火生旺。河离他们坐着的那片山毛榉林不远,湍急的水流在她听来就像是在合唱,里面有一些声音是她从未听到过的。然后她又问熊他是怎么能说话的。
熊动了动身子,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等他终于开口,他说很久以前,所有动物都知道如何发出女孩和她父亲交流时用到的那种声音。可其他像她这样的人却不再倾听,于是这门技艺便失传了。至于熊,他是跟他母亲学的,后者又是跟她母亲学的。他说,并不是所有动物的声音都在能听到的范围内,但所有生灵都会说话,也许真正的问题是,她为什么能够听懂他的话。
女孩小口喝着锡杯中的松针茶,思索着这个问题,然后说她很难相信所有生灵都需要说话。
你得相信,熊说。不管你听不听得见,它们都需要说话,就像它们需要空气来呼吸一样。
女孩在火堆旁找了个坐的地方,那是一片盘根错节的古老树根,像一只干瘪的手从地上长了出来。她借着火光低头注视它们,用手在树根表面游走,陷入了更深的思索,研究山毛榉如何会形成一连串的指节和手指,从粗壮的银色树干上分出杈来,又消失在地上。
那树呢?她问。
树也一样,熊说着,在黑暗中抬头看了看那些山毛榉树枝的枝头。他说,树木是森林真正伟大的守护者,从一开始就是如此。很久以前,一些古老的动物曾说,是树木教会了它们说话。树木从不发出多余的声音,每个字都像呼吸一样,传达了某种善意、某种意志。因此树木是森林里最聪明、最富同情心的生物。当它们有能力的时候,会尽其所能照顾好树荫之下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女孩的疑惑此时已变为惊奇。火光中的她向前探了探身子,问熊,它们说话的时候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跟树叶的沙沙声不一样,对吧?
熊这时也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往下走,到河边去。那里有块石头,洪水长时间从它旁边经过,在下游一侧挖出了个带漩涡的深坑。那是我捕鱼的地方。去听听看吧。
女孩站起来,离开熊和山毛榉林,沿河岸来到水边,在那里找到了熊提及的石头和深坑。她把耳朵凑近绕着石头慢慢打转的水,一下子听到了汩汩声和嘶嘶声。与水流湍急的其他河段相比,这一段流得慢一些,河水似乎被那个深坑拖住了后腿。她把手探进水流中,像是要触摸那声音,又把手抽出来,走回熊身边,坐下来。
熊知道她听到了什么,没有听到什么。当她静静坐着的时候,他告诉她,树木的声音就是森林的声音,它们说话时并不关心时间,所以女孩或许要花上好几个月相才能听到它们的某次谈话,多数时候只能听到只言片语。但对树木来说,这和夜里围在火堆旁讲给别人听的故事、瞬间说出的一个词或一辈子说的话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
难道你从来都不觉得在你们生活的那座山上,你周围的树木在某种程度上都是你和你父亲的伙伴吗?熊问。
倒也不是,女孩说完,回想起自己年幼时经常独自坐在森林厚厚的苔藓上听风吹过。有几次,她相信自己听到的不是风声,而是一种古老、舒缓、温柔的声音,就像水绕着石头打转发出的声音一样。
是树的声音,熊答道。它们是我们大家的伙伴,不会忘记在森林里发生的任何事情,哪怕四季更迭也依然记得。要知道,每一棵树都承载着每一个曾经接触过它,或者从树荫下经过的生灵的记忆。我说的是每一个曾经在大地上行走过的生灵。
熊看向火堆,说道,你用来做饭和取暖的木头也是一样。升起的烟曾是一段记忆。那段记忆所属的故事如今只剩一堆灰烬。不然你为什么要带着你父亲的骨灰?
他们俩沉默了很久,直到女孩把手放在身边一直带着的背包上说,所以它们会记住我们的,对吗?
只要它们还在森林里。这一点我很确定。
那天傍晚,女孩和熊都没有再说话。她用所剩无几的木头把火生旺,夜空澄净,她推测当晚会有霜,便把自己裹在了羊毛毯里。她躺在那里凝望天空,感觉火势渐弱,森林里也越来越冷,于是拿起毯子,借助余火的微光躺到了睡着的熊那温暖的肚皮旁,这还是他们踏上旅途以来的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