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们沿着一条狭窄的小路往上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时而挤在一起,时而分散开来。一路上,熊追寻深秋浆果的气味,女孩则拿着刀追逐一只在落叶下寻找橡子的落单松鼠。随着小路变宽,他们俩再次靠近,沿着一条小溪并排走,这条小溪汇入了已被他们抛在身后的那条河流。
熊只是想打发时间,才让女孩多讲一些关于她父亲的事。于是她谈起了男人射箭时用到的技巧。他打猎时用的那把山核桃木做的弓有多漂亮,多匀称。男人用桦树做的箭从不错失目标,箭头很锋利,总是先沾到血,再沾到泥土。她还谈起了他和她一起做的那把弓。有一天,他给她展示了用来做弓的那根木棍,讲他是怎么打磨弓的,又花了多少心思才把它做好,它将陪伴她很久,为她带来食物并保护她——尽管她从没想过自己在森林里会需要保护,直到他们来到那些断壁所在之处。要是没去那里,她就不会把弓和男人的尸体放进火堆里烧掉。没能抢先一步杀掉那只让父亲丧命的动物让她悲愤交加,她甚至失了心智,觉得自己不配得到父亲给的那把弓,所以它应该回到它的制作者那里,而她活该自生自灭。
熊走在女孩身边,静静倾听着她的话:起初是对制弓者的赞美,后来则变成袅袅飘远在空中的烟,像是从香炉里飘出来的,而那些摇晃着香炉做礼拜的人很久前便已化作了鬼魂。女孩说完,周围又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他们的脚步声。这时熊对她说,你这么说就好像他们都已经不在了,但你依然带着这个男人和这把弓,你也确实需要这么做。不过,看看你的周围。按照你的说法,就算没了他,你还是能再次制作出那些生存所必需的东西。他早在去世前就已经为此做好了准备。
女孩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熊的说法点头表示同意,然后继续沿小溪的主干逆流而上。溪水则顺山势而下,流得越来越快,水面也越来越窄。
黄昏时分,他们来到一个布满岩石的溪谷,溪水奔流不息,响亮地穿过盘曲的树根,汇入流经岩石的大瀑布,接着落入一汪深潭。他们吃的是溪鳟,是女孩用她从父亲的背包里取出的鱼钩和钓线钓的。鱼太小了,很难钩住,但她幸运地钓到了两条。晚饭后,熊去搜寻蚂蚁和小虫,他瞄准那些散落在陡峭溪岸边、被吹倒的潮湿木头的腐烂底部去找,女孩则留在火堆前坐着。
熊回来后坐到女孩对面,身影在火光中摇晃。他告诉她,他开始觉得比起吃东西,自己更需要睡觉。这时他的声音听起来更低沉、更缥缈了。还得在山脉中再走一天才能到达。他说,那个洞穴很不错,她在那里过冬准没问题,但要知道,她再次独自一人的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熊没有再说别的。他们坐在火堆旁,默默陪伴彼此,感受着温暖。云朵飞快地在他们头顶消散,露出寒冷无月的夜空中的星星。但女孩的目光仍停留在她为了熬过这晚而生起的劈啪作响的火堆上,脸上感到暖意让她很高兴。
身处阴影中的熊说,你很想他,对吧?
女孩没答话。熊坐直身子,用后腿站立起来,继续在火光中摇晃。
以后还会有别的事情让你想起他,熊说。你会感到失落,就好像有一阵冷气慢慢向你逼近。我懂。
你不懂!女孩突然大声说道。每天早上醒来我都盼望能见到他。还有每次我们拐弯的时候。森林里每根断枝都是他在我面前折断的。到了晚上,我会在余光里瞄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可等我仔细一看,却发现那只是火焰或月光。我多希望是自己看错了。
我真的懂,熊再次说道。
你不!女孩大喊。
熊仰起头,指着低悬在空中的一簇星星,用和往常一样低沉而起伏的声音说,看,那是我的祖先。大熊座。你看见她了吗?我母亲教会我怎么找到她,怎么把她当作向导。
看见了,女孩说。我父亲教会我追随指向北极星的北斗七星,就像追随他给我的罗盘一样。
是的,熊说。但从另一个方向看,你看到的不仅是尾巴,还有整个身体,被遗弃在夜之森林里。
然后,他伸出的爪子划过天空的左上角,好像正在画出整个大熊座。
无论我在森林或是睡梦里游荡了多远,我都会抬头看看它,确定方位,就像母亲教我的那样。
火堆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火焰变成了橙色和蓝色,像熊追逐过的蚂蚁一样在木柴周围跳动。
所以你总是单独行动,女孩说。
是啊,直到今年秋天,熊说。现在我正和你一起漫游。但我很想念曾经能触摸到的朋友和家人,当我们穿越曾经去过或在那里长大的森林时,都会想念他们。这并不意味着那个人已经不在,或永远消失了。要知道,尽管他不再与你同行,却仍然留在你记忆中的时间和地点,在那里他会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只要你去寻找。不仅是他常去的那些地方,还有他当时去不了,现在却能够抵达的地方。在湖畔斜照的阳光中。在小径脚步声空隙的寂静中。在你独坐时身旁火堆里冒出的木头烟味中。难道你没有从你父亲讲的那些故事里,从你母亲去过的地方,从她自己学到且清楚她母亲也很擅长的那些本领里了解到一些关于自己母亲的事吗?
嗯,女孩说。
这就是我一直想告诉你的,熊说。你父亲也知道这一点。他不明白的是,那时的你从未了解像他那样想念你的母亲到底是种什么感觉。现在你知道了。很久以前,对你们中的许多人而言,只有一件事不会改变,那就是他们会不断失去。现在就算只剩你一个人了,失去同样是艰难的事,同样注定要发生。即使到了只有大地会想念你的那一天,这一点也不会改变。尽管在你不再随日出醒来之前,大地就会看到我的幼崽们出生,并被送去漫游。
他们在早上醒来,抖落身上的寒气,起身要走。女孩喝光了葫芦里剩下的水。熊舔着地上的露珠,上下摇晃脑袋,好像在缓慢而郑重地点头。接着女孩收拾好背包,和熊向正北方出发,一直走到溪水变成流入地下的涓涓细流,然后不再流动——它退回了岩石、苔藓和泥土中,那里是它的源头。
他们沿着山坡又走了两天,只在睡觉和觅食时停下,从白桦树的内层树皮和火炬树的红色球果中采集食物,沿途吃着一串串带核的果子。第二天,他们爬了很长时间,终于抵达林木线。东边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熊转身走上一条蜿蜒曲折、有石子做阶梯的陡峭小路。他跳跃每一个障碍,不顾一片片地衣和刚下不久的雪,女孩则努力跟上,不让自己摔倒。当最后一缕阳光在西边消失时,女孩确信自己没法再摸黑继续向前。此时熊在一块岩石和灌木组成的架子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看起来像是在穿过一堵石墙后消失了在山里。那里有一条巨大的裂缝,仿佛只是岩石上的影子,旁边长着两棵矮小的香柏,活像守卫堡垒的小小哨兵。女孩站在岩架上,差点要喊熊回来,结果熊走出缝隙,点头示意她跟着,于是她穿过缝隙,进入山体之内。
洞穴足够大,女孩站直身子后还能把手放在洞顶和头之间。洞里有股发霉的稻草味,还有种地窖里的湿气。她让眼睛适应黑暗,开始从洞穴的角落里收集干松枝、树叶和棕色雪松枝,在洞口附近生了火。熊告诉她,她很难让火烧很久,毕竟这里地势高,也没有多少硬木。但她还是去洞穴外搜寻了能找到的一切柴火,并带回了白桦树枝、干雪松和枫树枝,把它们堆在火堆上。火势不大,冒的烟却不少,雪松树脂在火焰中爆裂,咝咝作响。洞穴被照亮了,女孩看出这些年有不少动物曾在这里住过,它们或许都觉得此处是个舒服的落脚点。老鼠和红松鼠曾在这里囤积橡子。蛇在这里蜕过皮。蝙蝠在地上留下了黑色的干燥粪便。这里就像是旅途中的又一个停留点,任何进入这里的访客都会在早晨起身,继续前行。
熊似乎没注意,也不关心洞穴的状况。他绕着里面慢慢转了一圈,好像正在寻找什么丢了的东西。然后他靠着洞壁躺下,用缓慢而颤抖的声音问女孩,你的火怎么样了?
我以前生过比这更暖和的火,她说。
要下雪和降温了,熊喃喃说着,像是带了鼻音。可别让火灭了。
我会让它一直燃着的,女孩说。
春天之前,别离开我,他说。每个词都像是一次呼吸,仿佛是在乞求。
别走,他又说了一遍,然后睡着了。
女孩守着她的火堆,直到它快要燃尽,然后告诉熊她要出去再找些木头,入口的微光将是她回来时的灯塔。她把毯子紧紧裹在身上,走到黑暗中,在离洞穴不远的地方发现了一棵枯死的五针松。她把它推倒后拖回洞里,将树干一段一段放入火堆,然后也睡着了。自她离开孤山旁边的家以来,就数这一次睡觉的地方最像暖和的炉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