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谙面不改色道:“我是第一次来S城,宋小姐以前去过A城吗?”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是土包子吗?”宋梨嗤笑道:“我当然去过A城。”
“那可能是在A城的大街上见过吧。”
“不是。”宋梨笃定道:“我在S城见过你。”
沈谙觉得宋梨就是想要找自己的茬。
她没来过S城,宋梨出生的时候明蝉也已经离开了S城,她上哪儿见过?
宋梨忽然道:“我想起来了——”
她盯着沈谙道:“我在我爸的房间里见过你的照片……你跟我爸到底什么关系!?”
沈谙心头一跳,很快意识到宋梨见到的应该是明蝉的照片。
宋鉴熙直到现在都还把明蝉的照片放在身边,难道还真有几分感情在里面?
“我三天前第一次跟阁下见面。”沈谙道:“我们能有什么关系?”
宋梨心头也是惊疑不定。
要是别人的话,她肯定就要怀疑是不是这两人之间有什么不正当男女关系了,但是她爸不是那种人,这些年从来没有闹出过什么婚外情,虽然跟她妈的关系跟上下级似的,但也没有什么小三小四。
至于沈谙,还是雍逢州亲口认证的未婚妻,她能和宋鉴熙有什么关系?
她脑子里白光一闪,脱口而出:“你不会是我爸的私生女吧?!”
沈谙:“?!”
也没人告诉她这位宋小姐如此敏锐啊?
“……怎么可能。”好在宋梨很快就自我否定了,“如果你真是我爸的私生女,我妈怎么可能好声好气地接待你。”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宋鉴熙的住处,宋梨抱着胳膊道:“你自己进去吧,我昨天跟我爸吵了一架,他这会儿估计不想见我。”
沈谙嗯了声,进了内室。
宋鉴熙今日的精神要好些了,他披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外衣,靠在窗边清透的阳光里,显得非常温和。
“你来了。”宋鉴熙说:“今天天气好,扶我出去走吧。”
沈谙应了一声,扶着宋鉴熙往外走。
他已经很瘦了,触手就能摸到骨头,走得也很慢,好像这么短短几步路就会掏空他所有力气。
宋梨本来靠在廊下看手机,见他们出来,皱眉道:“爸,医生不是让你多卧床休息吗?”
“医生也让我适当走走晒晒太阳。”宋鉴熙道。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宋梨跟父亲的关系还是很亲厚的,放心不下,说着就要来搀扶宋鉴熙。
宋鉴熙却道:“不用。你忙自己的去吧,沈医生陪我走走就行。”
宋梨心中的疑窦更深。
她爸虽然总是露出温和的一面,但她很清楚,这位C国的实际掌权人并不是什么温和好相与的性格,也从不跟人过分亲近,对沈谙……未免也太例外了。
宋家的园林修建得颇为别致,几乎是一步一景,阳光穿林透叶,落在地面上斑斑点点,宋鉴熙道:“小梨被她妈妈惯坏了,要是冒犯了你,你别跟她计较,她就是个还没有长大的小孩子。”
“嗯。”
“……其实不该这么跟你说。”宋鉴熙叹口气,看着沈谙沉静的眉眼道:“你也还是个孩子呢。”
“逢州都告诉你了吧,”宋鉴熙突然道:“你妈妈在A城的那几年,过得还好吗?”
沈谙抬起头,直视他有些浑浊的眼睛,“不太好。”
宋鉴熙眸光一动,轻叹一声。
“当年……我想让她留下的,但她执意不肯,还逃出了S城。”
沈谙温声道:“任谁都不会想要跟杀了自己的全家的人待在一起吧。”
她语气虽然温和,话语却像是尖锐的针刺一般直直地往人最柔软的心脏扎,宋鉴熙笑了笑,看着沈谙道:“孩子,你觉得是我为了一己私欲,灭了明家满门?”
沈谙没有想到这样的事,宋鉴熙就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了,语气还这样随意。
“你知道政权在明家手里传了多少代么?”宋鉴熙问。
沈谙道:“三代。”
“三代。”宋鉴熙说:“六十年的时间,六十年,这座城市姓明,你知道这是多可怕的一件事么?”
“就算当权者再贤明,也无法阻止角落里滋生的罪恶,一个大家族有多少人?有多少利益纠葛?一个人的精力又能有多少?”
沈谙没想过这些。
宋鉴熙咳嗽了两声,继续道:“明家的权力已经攀到了顶峰,当出现了一言堂的情况,本身就说明局势已经出现了大问题,明家的覆灭是必然的。”
沈谙道:“所以他们就应该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被烧死?”
“不管你相不相信,那并不是我的本意。”宋鉴熙声音仍旧平和,“你知道为什么你母亲从来没有想过向我复仇么?”
沈谙抿唇道:“因为力量悬殊。”
宋鉴熙笑着摇头,“不……如果她想杀我,甚至可以说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没有这样做,是因为她清楚,她的仇人是杀不完的。”
“什么意思?”
宋鉴熙道:“想要明家让权的人,太多了。”
“每个人都是凶手,每个人都是她的仇人,怎么杀得完呢?”
风吹动人工湖的水面,泛起粼粼波光,纤柔的柳枝随着风轻轻摇晃,远处有不知名的鸟的啼叫,沈谙许久许久没有说话。
“那也不至于……”沈谙艰难道:“不至于要一把火杀了那么多人。”
“因为已经来不及了。”宋鉴熙道:“换届选举迫在眉睫,如果不破釜沉舟,就是另一个属于明家的二十年。”
沈谙低声说:“何必这么冠冕堂皇,说到底还是权利的倾轧。”
“是这样没有错。”宋鉴熙点头,“所以我也没有想过你会原谅我。但就我个人而言,我对你们的母女是感情是真的,我一直想要找到你们,好好补偿你们,但是明蝉不愿意见我。”
沈谙尖锐道:“感情是真的?那你现在的妻女呢?你对不起我和我妈,你也对不起宋梨和洛夫人!”
宋鉴熙笑笑,“还是一些孩子话……我坐在这个位置上,需要一个出身高贵的妻子,你还不明白么?”
“我也如履薄冰,维持这微妙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