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更锣响,边陲夜寒
夜色如墨,泼洒在极北之地的边陲小城——落雪城的每一寸街巷。
子时三刻,城门早已紧闭,城墙上的火把被呼啸的北风撕扯得猎猎作响,昏黄的光晕在寒风里摇摇晃晃,勉强照亮了城头士兵缩着脖子的身影。城内的百姓大多早已沉入梦乡,只有零星几家赌场还亮着昏红的灯笼,骰子碰撞的清脆声响伴着赌徒的吆喝骂声,顺着风飘出老远,又很快被寒意吞没。
我裹紧了身上那件打了不知多少补丁的粗麻布衣,将冻得通红的手拢在嘴边哈了口热气,提起手边那面磨得发亮的铜锣,又抄起旁边的梆子。
“哐——哐——”
铜锣沉闷的声响破开夜色,在寂静的街巷里荡开,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我扯开嗓子喊着,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子穿透力,能顺着蜿蜒的巷子钻进那些紧闭的门窗缝里。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刮似的疼,我缩了缩脖子,脚步不停,踩着青石板路上薄薄的一层冰碴子,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落雪城地处极北,常年苦寒,哪怕是入了秋,夜里的温度也能冻透骨头。我是这落雪城的更夫,一个没什么本事,靠着城主府赏的几个铜板混口饭吃的孤家寡人。
“苏稳!你小子倒是敲快点!这鬼天气,冻得老子骨头都快碎了!”
巷口传来一声粗声粗气的吆喝,我抬眼望去,只见两个守城的士兵正缩在墙角的避风处,搓着手跺着脚,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正冲我挥手,脸上的冻疮红得发紫。
我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算不上整齐的牙,脚步非但没快,反而还慢了几分:“王大哥,这锣声得稳当,慢了漏了时辰,城主府那边怪罪下来,咱可担待不起。”
我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怯懦,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这副模样,落在谁眼里都是个没骨气的软蛋。
那络腮胡的王大兵嗤笑一声,啐了口唾沫在地上,唾沫落地瞬间就冻成了小冰碴:“你小子就是胆子小!一个更夫的差事,还怕这怕那的?依我看,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烂泥糊不上墙!”
旁边另一个瘦高个的士兵也跟着笑,眉眼间满是不屑:“王哥说得没错!苏稳你小子,当年也是跟咱们一起长大的,瞧瞧你现在这模样,要本事没本事,要骨气没骨气,除了敲锣打更,你还会干啥?”
我脸上的笑容更甚,点头哈腰地应着:“是是是,两位大哥说得对,我就是个没出息的,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说着,我还特意把手里的铜锣往怀里拢了拢,一副生怕被人抢了去的模样。
王大兵和瘦高个对视一眼,又笑了一阵,笑声里的鄙夷毫不掩饰。他们俩都是城主府的守兵,平日里在这落雪城里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哪里会把我这么个不起眼的更夫放在眼里?
我心里毫无波澜,甚至还觉得有点暖和。这落雪城的人,大多都像王大兵他们这样,瞧不上我这个敲更的,骂我是烂泥,笑我没出息。这样正好,越多人看不起我,我这张“废柴”的面具就戴得越稳。
等他们笑够了,我才又敲响了梆子,配合着铜锣的声响,继续往前走:“哐——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脚步声渐渐远去,身后还传来王大兵他们的议论声。
“这苏稳,真是可惜了,当年他爹娘还在的时候,家里条件也算不错,怎么就混成了这副德行?”
“谁知道呢?听说前几年他想跟着城外的修士学本事,结果不知道怎么搞的,把自个儿的经脉给练废了,从那以后就一蹶不振了,唉……”
“练废了经脉?那可不是废人一个吗?难怪这么没骨气……”
这些话,我听了三年,早就听得麻木了。
碎脉?没错,我的经脉确实是碎的,但不是练废的,是被人打断的。
三年前,我爹娘还在,他们是落雪城里的猎户,靠着打猎为生,日子不算富裕,但也安稳。那年冬天,一群修士路过落雪城,看中了我爹娘偶然捡到的一块妖兽内丹,想要强抢。我爹娘不肯,争执之下,被那些修士活活打死。
我当时才十六岁,冲上去想跟那些修士拼命,结果被其中一个修士随手一挥,震断了全身经脉。
他们以为我死了,抢了内丹就走了。
我没死,却成了个经脉尽碎的废人,躺在床上整整三个月,靠着街坊邻居偶尔接济的米汤才勉强活下来。后来城主府招更夫,说是给几个铜板,管一顿晚饭,我拖着残破的身子去应了聘,没想到还真选上了。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落雪城的更夫,每天三更半夜出来敲锣打更,活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笑柄。
没人知道,在我濒死的那三个月里,我在爹娘的遗物里找到了一本残破的古籍,古籍的封面上,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古字——《死气锻脉诀》。
没人知道,这本《死气锻脉诀》,不是修炼灵气的法门,而是修炼死气的禁忌之术。
更没人知道,我这个“经脉尽碎”的废人,靠着这本《死气锻脉诀》,靠着每天三更半夜在阴阳交替之时收集的死气,硬生生吊着一口气,甚至还在偷偷地修复经脉。
北风更紧了,卷着雪粒子打在铜锣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我走过一条又一条寂静的街巷,青石板路上的冰碴子被踩得咯吱作响,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闭着,只有门缝里偶尔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路过张屠户家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张屠户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探了出来,看见是我,皱了皱眉:“苏稳?这么晚了,敲锣就敲锣,别在我家门口磨蹭,晦气!”
我连忙点头:“张大叔,不好意思,我这就走,这就走。”
张屠户“哼”了一声,又嘟囔了一句“一个敲更的,浑身死气沉沉的,看着就不舒服”,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脚步不停,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晦气?死气沉沉?
张屠户说得没错,我现在浑身都透着死气,因为我刚刚才在城西的乱葬岗待了半个时辰,吸收了足足半刻钟的死气。
落雪城的乱葬岗,是城里最阴森的地方,常年埋着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还有些死在城外的流浪汉,也被拖到那里随便一埋。那里的死气,浓郁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是我修炼《死气锻脉诀》最好的养料。
我继续往前走,铜锣和梆子的声响在夜色里回荡,一声又一声,沉稳而规律。
“哐——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走到城南的破庙时,我停住了脚步。
破庙早就荒废了,里面连神像都塌了半边,只剩下断壁残垣,平日里除了乞丐,没人会来这里。但此刻,破庙的阴影里,却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瘦高瘦高的,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上一点惨白的皮肤。
他看见我停下脚步,微微侧了侧身,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敲更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怯懦的模样,手里的铜锣差点掉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大人,我是敲更的,我……我这就走,不打扰您。”
说着,我就想转身溜走,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那人影身上散发出来,不是落雪城夜里的寒气,而是一种……带着血腥味的死气。
跟乱葬岗的死气不一样,这种死气,带着一股子鲜活的戾气,像是……刚从活人身上吸出来的。
我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越发惶恐,甚至还哆嗦了两下:“大人……您……您别吓唬我,我就是个敲更的,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本事……”
那人影沉默了片刻,阴冷的气息收敛了几分,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落雪城的更夫,都是这个时辰巡夜?”
“是……是,子时三刻开始,一直到寅时,敲完五更才算完。”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里的颤抖更明显了。
那人影又问:“这落雪城,夜里的守备,严不严?”
我连忙回答:“不严!一点都不严!城墙上的守兵,夜里都缩在墙角打盹呢,除了几条主街,其他巷子都没人管!”
我说的是实话,落雪城地处边陲,没什么油水,城主府的人都懒得管事,夜里的守备更是形同虚设。
那人影似乎满意了,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乞丐一样:“滚吧,别在这里碍事。”
我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道谢:“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然后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脚步踉跄,甚至还故意摔了一跤,把手里的梆子都摔出去老远。
我爬起来,捡起梆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直到跑出了两条巷子,才敢放慢脚步,心脏却还在砰砰砰地狂跳。
刚才那个人……不是人。
至少,不是活人。
他身上的气息,带着一股子妖物特有的腥臭味,还有引灵期修士才有的灵力波动,只不过那灵力波动,是黑色的,带着浓郁的死气。
引灵期的妖物,还能伪装成人形,潜入落雪城……他想干什么?
我握紧了手里的铜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铜锣不是普通的铜锣,是我用爹娘留下的最后一点积蓄,请城里的铁匠打造的,用了三块妖兽的骨头熔成的铁水,又在乱葬岗的死气里泡了整整三个月。这面铜锣,是我修炼《死气锻脉诀》的法器,也是我唯一的武器。
引灵期的妖物……对现在的我来说,有点棘手。
我的经脉只修复了不到一成,靠着死气修炼,也才堪堪达到淬体期的境界,跟引灵期的妖物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是……
我回头看了一眼城南破庙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晦暗的光芒。
引灵期妖物的精血,对修复经脉,有着奇效。
《死气锻脉诀》里写得清清楚楚,妖兽精血,尤其是修炼了死气的妖兽精血,是锻脉的无上良药。
我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脚步顿了顿,然后又继续往前走,敲响了铜锣。
“哐——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锣声依旧沉闷,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夜色更深了,落雪城的街巷里,除了我的脚步声和铜锣声,再无其他声响。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我的脸上,却仿佛一点都不冷了。
我知道,今晚的落雪城,注定不会平静。
而我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更夫,也该做点“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