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碎脉之痛,死气续命
锣声还在落雪城的街巷里荡着,一声沉,一声闷,像是敲在人的骨头缝里。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可这点疼,跟我骨头里那股子钻心的痒、剜心的痛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我拖着步子往前走,青石板上的冰碴子被踩得咯吱响,每走一步,腿肚子就抽一下筋。不是冻的,是经脉在作祟。
三年前被那修士一掌震碎经脉的滋味,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天也是个雪天,比今儿个还冷。我爹娘躺在院子里,血染红了雪,冻成了暗紫色的冰碴子。我像个疯子似的扑上去,抓住那个穿青衫的修士的衣角,哭喊着让他偿命。
那修士回头看我,眼神冷得像冰,嘴角勾着一抹轻蔑的笑。他伸出手,轻飘飘地落在我的胸口。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只有一阵麻,像是有无数根针,顺着我的皮肤钻进去,扎进我的经脉里。然后,就是“咔嚓咔嚓”的声响,不是骨头断了,是经脉,是那些纵横交错、支撑着修士吐纳灵气的经脉,寸寸断裂。
我像个破布娃娃似的飞出去,撞在院墙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吐出来的血沫子落在雪地里,瞬间就冻住了。
那修士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似的剐着我的耳朵:“蝼蚁也敢螳臂当车?废了你的经脉,算便宜你了。”
然后,他们就走了,带着我爹娘用命换来的那颗妖兽内丹,走得干干净净。
我躺在雪地里,浑身都麻,麻过之后,就是撕心裂肺的痛。那种痛,不是皮肉伤的痛,是从骨头缝里、经脉末梢里渗出来的痛,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我的五脏六腑,啃噬我的四肢百骸。
我以为我要死了。
可我没死。
不知过了多久,我冻得浑身僵硬,意识却渐渐清醒了些。我挣扎着爬起来,拖着残破的身子,一步一步挪回屋里。
屋里冷得像冰窖,桌椅都被掀翻了,锅碗瓢盆碎了一地。我爹娘的尸体躺在院子里,我没力气把他们拖进来,只能找了两块破席子,盖在他们身上。
然后,我就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等着死亡降临。
可死亡没来,疼痛却越来越烈。
我蜷缩在炕上,浑身抽搐,冷汗湿透了衣衫,又被冻成了冰壳子,贴在身上,冷得刺骨。我咬着牙,不让自己喊出声,牙齿咬得咯咯响,满嘴都是血腥味。
就这样,我熬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的时候,我已经饿得眼冒金星,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口气吊着。我知道,我再这样下去,迟早得饿死、冻死。
我挣扎着爬起来,想找点吃的。灶房里什么都没有,米缸是空的,面袋子也是空的。我踉跄着走到爹娘的卧房,想找找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换点吃的。
爹娘的卧房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还有一个掉了漆的木箱。木箱是锁着的,我找了把斧头,劈开了锁。
箱子里没什么值钱的,只有几件旧衣服,还有一本用黄纸订成的册子。
那册子的封面已经泛黄了,上面写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古字,墨迹都快褪没了。我凑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那四个字——《死气锻脉诀》。
我以为是什么普通的话本,随手翻了翻。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天地分阴阳,灵气养人,死气锻体,碎脉者,亦可逆天。”
我当时只觉得荒谬。
灵气养人,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道理。修士吐纳灵气,淬炼经脉,提升修为,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可死气……死气是什么?是死人身上的气息,是阴曹地府的气息,是晦气,是不祥。
用死气锻体?
这不是找死吗?
我当时就想把这册子扔了,可转念一想,我都已经是个经脉尽碎的废人了,死马当活马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我抱着册子,回到炕上,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册子上的字迹很潦草,还有很多地方都模糊了,看得我很费劲。但我还是硬着头皮,把整本册子都看完了。
看完之后,我才知道,这本《死气锻脉诀》,是一门禁忌之术。
它不讲求吐纳灵气,反而要吸收死气。灵气是阳,死气是阴,阴阳相生相克。碎脉之人,经脉断裂,无法容纳灵气,强行吸收灵气,只会让经脉更加破碎,最终爆体而亡。而死气,阴寒诡谲,却能顺着破碎的经脉,一点点渗透进去,修复受损的脉络,甚至能让经脉变得比以前更坚韧。
只不过,吸收死气的过程,比碎脉之痛,还要难熬百倍。
我当时已经走投无路了,没什么可犹豫的。我按照册子上写的方法,盘膝坐好,闭上眼睛,感受着周围的气息。
落雪城地处极北,天寒地冻,阴气本来就重。我家又在城南,离乱葬岗不远,夜里的死气,更是浓郁。
我试着按照册子上的口诀,引导着周围的死气,往自己的身体里钻。
第一缕死气钻进我的经脉时,我差点疼得晕过去。
那感觉,像是有一根冰锥,顺着我的皮肤,扎进我的经脉里,所过之处,经脉都在收缩、痉挛。破碎的经脉末梢,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得我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眼泪都疼出来了。
我想过放弃。
可一想到爹娘躺在雪地里的模样,想到那修士轻蔑的眼神,我就咬紧了牙关,硬生生挺了过去。
死气在我的经脉里缓缓流淌,像是一条冰冷的蛇,一点点修复着那些断裂的脉络。每修复一寸,疼痛就加剧一分,但同时,我也能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一丝微弱的力气。
就这样,我靠着吸收死气,硬生生吊着一口气,熬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日子。
后来,城主府招更夫,我去了。
更夫的差事,每天三更半夜就要出来巡夜,正是阴气最重、死气最浓的时候。这对别人来说,是苦差事,可对我来说,却是天赐的机缘。
我每天夜里敲锣打更,看似在巡夜,实则是在吸收死气。落雪城的街巷,每一个角落的死气,都被我吸了个干干净净。尤其是城西的乱葬岗,那里的死气,浓郁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是我修炼最好的养料。
三年了。
我靠着死气,修复了不到一成的经脉。可就是这一成的经脉,让我从一个濒死的废人,变成了一个能走路、能干活的更夫。
没人知道我的秘密。
他们只知道,我是个经脉尽碎的废人,是个没出息的更夫,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软蛋。
这样正好。
我低着头,往前走,锣声在夜色里回荡。
“苏稳!你小子发什么呆呢?”
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头一看,是城南杂货铺的老板,王胖子。他正站在杂货铺的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喝得醉醺醺的。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看见我,就挥了挥手,喊我过去。
我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堆起了讨好的笑,加快了脚步,走了过去:“王老板,这么晚了,还没睡啊?”
王胖子打了个酒嗝,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呛得我皱了皱眉。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大,震得我胸口的经脉一阵抽痛。我强忍着疼,脸上的笑容越发谄媚。
“睡什么睡?”王胖子嘟囔着,眼睛瞪得溜圆,“老子的铺子,夜里被人偷了!你说你这个更夫,是怎么巡夜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越发惶恐:“王老板,您的铺子被偷了?丢了什么东西?我……我刚才巡夜的时候,没看见有人啊。”
王胖子的脸一沉,眉头皱得紧紧的,眼里满是怒火:“没看见?你小子是不是偷懒了?老子的铺子里,丢了两坛子老酒,还有几吊铜钱!你说,你是不是没巡到这里?”
我连忙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王老板,我真的巡到这里了!我刚才敲锣的时候,还在您的铺子门口停了一会儿呢!我要是偷懒,天打雷劈!”
王胖子冷哼一声,眼神里满是怀疑。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麻布衣上,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哼,就你这副德行,就算看见了小偷,也不敢上前吧?一个经脉尽碎的废人,能有什么用?”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微微抽痛。
但我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我低下头,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王老板,您说得对,我就是个废人,没什么用。您的铺子被偷了,我……我也没办法。”
王胖子看着我这副模样,像是觉得无趣了,又打了个酒嗝,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滚吧!别在这里碍眼!下次巡夜,给老子仔细点!要是再出了事,老子就去城主府告你!”
“是是是,”我连忙点头,“王老板,您放心,我下次一定仔细巡夜。”
说完,我就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像是生怕王胖子再找我的麻烦。
身后,传来王胖子的嘟囔声:“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我攥紧了手里的铜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废人?
是啊,我是个废人。
一个能在三更半夜,吸收死气,修复经脉的废人。
一个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变强的废人。
我继续往前走,锣声在夜色里回荡。北风更紧了,雪粒子打在铜锣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我走到城西的乱葬岗,停住了脚步。
乱葬岗里,荒草丛生,一座座孤坟,在夜色里,像是一个个狰狞的鬼影。寒鸦落在坟头,发出“呱呱”的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里的死气,比城里浓郁了十倍不止。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按照《死气锻脉诀》的口诀,引导着周围的死气,往自己的身体里钻。
死气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我的皮肤,钻进我的经脉里。破碎的经脉,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得我浑身发抖,冷汗瞬间就湿透了衣衫。
我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喊出声。
三年了,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
死气在我的经脉里缓缓流淌,一点点修复着那些断裂的脉络。每修复一寸,我就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力气,又多了一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乱葬岗的深处传来。
脚步声很轻,却很清晰,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
我猛地睁开眼睛,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这么晚了,谁会来乱葬岗?
我屏住呼吸,缓缓转过身,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夜色里,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影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脚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走到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带着一股子血腥味。
是刚才那个在破庙里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怯懦的模样,手里的铜锣差点掉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大……大人,您……您怎么在这里?”
那人影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那张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却是乌黑色的。他的眼睛,像是两个黑洞,深不见底,正死死地盯着我。
“你……”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身上有死气的味道。”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发现了!
我强作镇定,脸上露出了一丝茫然:“大人,您说什么?什么死气的味道?我……我就是个敲更的,身上只有雪的味道。”
那人影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雪的味道?你骗谁呢?乱葬岗的死气,都快被你吸干净了,你还想狡辩?”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股更浓郁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死气,比乱葬岗的死气,还要浓郁。而且,他的死气里,还带着一股子灵气的波动。
是引灵期的妖物!
我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越发惶恐,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摔倒:“大人,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我就是个废人,怎么可能吸收死气?您饶了我吧,我……我就是个敲更的,没什么用!”
那人影盯着我,看了半晌,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
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股子残忍:“废人?经脉尽碎的废人?能吸收死气的废人,可不多见啊。你的血肉,一定很美味。”
他说着,猛地伸出手,朝着我抓了过来。
他的手,惨白惨白的,指甲又尖又长,闪着寒光。
我瞳孔骤缩,浑身的汗毛,瞬间就竖了起来。
来不及了!
我猛地侧身,躲开了他的一抓。他的指甲,擦着我的肩膀划过,带起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我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我知道,我不是他的对手。我的经脉只修复了不到一成,根本不是引灵期妖物的对手。
我拼命地跑,脚下的荒草被踩得乱七八糟,身后传来那人影的笑声:“跑?你跑得掉吗?”
我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往前跑。
冷风在我耳边呼啸,雪粒子打在我的脸上,生疼。我的心脏,砰砰砰地狂跳,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就在这时,我怀里的铜锣,突然发出了一阵温热的感觉。
是铜锣!
我猛地想起,这面铜锣,是我用妖兽骨头熔成的铁水打造的,还在乱葬岗的死气里泡了三个月。它能吸收死气,也能释放死气。
我咬了咬牙,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举起了手里的铜锣。
那人影见我停下了脚步,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声:“怎么?不跑了?”
我没有说话,深吸一口气,将身体里的死气,源源不断地注入铜锣里。
铜锣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表面闪过一层黑色的光芒。
那人影看见铜锣上的黑色光芒,脸色微微一变:“死气法器?”
我没有理会他,猛地敲响了铜锣。
“哐——”
一声沉闷的锣响,破开夜色。
黑色的死气,像是潮水一样,从铜锣里涌了出来,朝着那人影席卷而去。
那人影脸色大变,想要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
死气涌到他的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滚烫的油,泼在了雪地上。
那人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猛地抽搐起来。他身上的斗篷,瞬间就被死气腐蚀得破烂不堪,露出了里面惨白的皮肤。
“你……你找死!”
那人影怒吼一声,眼睛里闪过一丝猩红的光芒。他猛地张开嘴,一股黑色的灵气,朝着我射了过来。
是引灵期妖物的本命灵气!
我瞳孔骤缩,想要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的灵气,射在了我的胸口。
一阵剧痛,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
我像是被一块巨石砸中了一样,倒飞出去,撞在一座孤坟上,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我挣扎着爬起来,胸口的经脉,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得我浑身发抖。
那妖物的本命灵气,威力太大了。我修复的那一成经脉,瞬间就被震碎了。
我看着那人影一步步朝我走来,眼里满是残忍的笑意。
“小子,你惹怒我了。”他说,“我会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把你的血肉一点点啃掉。”
我攥紧了手里的铜锣,心里一片冰凉。
难道,我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我不甘心!
我爹娘的仇还没报!
我还没修复好经脉!
我还没变强!
我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我咬碎了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了铜锣上。
“死气锻脉诀,燃血!”
我嘶吼一声,将身体里所有的死气,还有那口精血,都注入了铜锣里。
铜锣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嗡鸣,表面的黑色光芒,变得更加浓郁。
我猛地敲响了铜锣。
“哐——哐——哐——”
三声锣响,连成一片。
黑色的死气,像是一条巨龙,从铜锣里冲了出来,朝着那人影席卷而去。
这一次的死气,比刚才浓郁了十倍不止,还带着一股子精血的气息。
那人影脸色大变,想要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
死气巨龙,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乱葬岗都在颤抖。
那人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瞬间就被死气巨龙吞噬了。
死气巨龙消散后,地上只剩下一滩黑色的血迹,还有一颗乌黑的内丹。
我看着那颗内丹,眼里闪过一丝狂喜。
是引灵期妖物的本命内丹!
《死气锻脉诀》里写得清清楚楚,引灵期妖物的本命内丹,蕴含着浓郁的死气和灵气,是修复经脉的无上良药。
我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那滩血迹旁,捡起了那颗内丹。
内丹入手冰凉,还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气息。
我握紧了内丹,心里激动得快要跳出来。
有了这颗内丹,我的经脉,至少能修复三成!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动,转身就走。
我知道,这里不能久留。刚才的巨响,肯定会惊动城里的守兵。
我拖着残破的身子,快步离开了乱葬岗,消失在夜色里。
锣声,再次在落雪城的街巷里回荡起来,只不过,这一次的锣声,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
“哐——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