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阴阳交界,死气氤氲
日头偏西的时候,我才从那间破土坯房里走出来。
怀里揣着张小丫送的烤红薯,温热的触感透过粗麻布衣裳,熨帖着胸口那处还隐隐作痛的伤。昨夜与引灵期妖物搏杀留下的痕迹还在,经脉里流淌的死气却比往日更醇厚几分,三成经脉修复后的舒畅感,让我走起路来都比往日稳了些。
只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病恹恹的模样,眼皮耷拉着,脊背微微佝偻,活脱脱一副被磋磨得没了精气神的废人样子。落雪城的街坊们见了我,依旧是那副或鄙夷或怜悯的神色,我目不斜视,脚步匆匆地往城主府的方向去——每日这个时辰,都要去领当日的更夫口粮,是两个糙面馒头,偶尔运气好,还能得一碗熬得清汤寡水的粟米粥。
路过张屠户的肉铺时,恰好撞见张婶正揪着张小丫的耳朵往屋里拽。小丫的哭声撕心裂肺,小脸涨得通红,看见我路过,她挣扎着朝我喊:“苏稳哥哥!救我!娘又要打我了!”
张婶听见这话,回头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淬了冰,又带着一股子嫌恶:“看什么看?你个晦气的废人!再看,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她的声音尖利,引得周围几个路过的街坊都停下了脚步,对着我指指点点。
“啧啧,这苏稳,真是走到哪儿都招人嫌。”
“谁让他是个经脉尽碎的废人呢?张婶嫌他晦气,也是应该的。”
“听说昨夜城西乱葬岗那边有动静,保不齐就是这小子引过去的邪祟!”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苍蝇在耳边盘旋。我垂下眼帘,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脚步更快了些,几乎是小跑着从肉铺门口溜了过去,连头都不敢回。
身后传来张婶得意的冷哼声:“算你识相!”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一丝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隐忍。
我一遍遍在心里对自己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城主府的门房是个酒糟鼻的老头,姓刘,平日里最是贪小便宜。我每次来领口粮,都得给他递上一个铜板——这是我从那少得可怜的月钱里抠出来的,不然,他总能找出各种理由克扣我的粮食。
我走到门房外,从怀里摸出那个被攥得温热的铜板,递了过去,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刘大爷,今儿个的口粮,劳烦您多照应照应。”
刘老头斜睨了我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慢悠悠地接过铜板,掂了掂,塞进了怀里,这才慢吞吞地转身去拿粮。他的动作拖沓,故意磨磨蹭蹭,嘴里还嘟囔着:“你说你这么个废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每天还得浪费城主府的粮食,依我看,不如早点去乱葬岗躺着,还能省点口粮。”
我低着头,一声不吭,任由他数落。
旁边两个守门的兵丁也跟着笑了起来,其中一个瘦高个的兵丁拍着刘老头的肩膀,打趣道:“老刘,你跟他废什么话?他就是个榆木疙瘩,听不懂人话!”
另一个矮胖的兵丁则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我听说,这小子每天夜里都往乱葬岗跑,莫不是想跟那些死人作伴?”
“哈哈哈!他不去跟死人作伴,还能跟谁作伴?哪个姑娘家看得上他这么个废人?”
“就是!我看他啊,迟早得死在乱葬岗里,被野狗啃得骨头都不剩!”
刺耳的笑声此起彼伏,我依旧低着头,像是被戳中了痛处,肩膀微微颤抖着,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刘老头终于拿了粮出来,是两个硬邦邦的糙面馒头,他随手扔在地上,像是扔什么垃圾似的:“拿去吧!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
馒头滚到我的脚边,沾了些尘土。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然后对着刘老头和两个兵丁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谢谢刘大爷,谢谢两位大哥。”
说完,我便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城主府。
身后传来刘老头和兵丁们更加放肆的笑声。
我攥紧了手里的糙面馒头,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馒头很硬,硌得手心发疼。
但我知道,这是我活下去的依仗。
我没有回家,而是拐了个弯,朝着城西的乱葬岗走去。
此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了一片血红色,给落雪城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城西的乱葬岗,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越发阴森可怖。一座座孤坟错落有致地排列着,荒草萋萋,寒鸦在坟头盘旋,发出“呱呱”的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走到乱葬岗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老槐树的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只是叶子都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灰绿色,像是被抽干了生机。树下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正是我平日里修炼的地方。
我盘膝坐下,将怀里的糙面馒头和烤红薯掏出来,放在一旁。然后,我闭上眼睛,开始感受周围的气息。
此时,正是黄昏时分,是一天之中阴阳交替的时刻。
阳气渐消,阴气渐长。
死气,也在这个时候变得格外浓郁。
《死气锻脉诀》里有云:“阴阳交替之时,死气最盛,此乃修炼之绝佳时机。”
我按照口诀,缓缓运转功法,引导着周围的死气往自己的身体里钻。
不同于昨夜吸收妖丹时的剧痛,此刻的死气,温和得像是一条潺潺的小溪,顺着我的皮肤,缓缓渗入经脉。破碎的经脉末梢,像是干涸的土地遇上了甘霖,贪婪地吮吸着这些死气。每一缕死气渗入,都能感觉到经脉在一点点修复,一点点变得坚韧。
我沉浸在修炼的状态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打破了乱葬岗的寂静。
脚步声很轻,却很清晰,一步步朝着我这边靠近。
我缓缓睁开眼睛,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这个时候,谁会来乱葬岗?
我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正缓步朝着我走来。他的年纪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出尘的气质,手里拿着一把拂尘,腰间挂着一个桃木剑,看起来仙风道骨。
只是,他的脸色,却透着一股子不正常的惨白,嘴唇也是乌黑色的,与他那身青色道袍格格不入。
他走到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想不到,这荒僻的落雪城里,竟然还有人懂得修炼死气。”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出来了!
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怯懦的模样,连忙站起身,朝着他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道长……您……您在说什么?我……我听不懂……我就是个敲更的,在这里歇歇脚……”
年轻道士轻笑一声,拂尘轻轻一甩,一股淡淡的灵气波动散发出来。这灵气波动,与昨夜那妖物身上的灵气截然不同,是纯粹的阳刚之气,带着一股子净化的力量。
是正道修士!
我心里更加警惕,脸上的惶恐之色却更浓了:“道长……我……我真的只是个敲更的……您要是没事,我……我就先走了……”
说着,我便转身想走。
“慢着。”年轻道士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身上的死气,瞒不过我的眼睛。说吧,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禁忌之术?”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道长,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身上的死气,许是因为我常年在乱葬岗待着,沾染上的晦气吧……”
年轻道士盯着我,看了半晌,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起来:“晦气?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寻常人的晦气,怎会如此浓郁?而且,你身上的死气,分明是经过功法引导的,绝非寻常沾染。”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股强大的灵气威压朝着我席卷而来。
这股威压,比昨夜那妖物的威压还要强大!
至少是筑基期的修士!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越发惶恐,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被这股威压吓得不轻:“道长……我……我真的没有修炼什么禁忌之术……您饶了我吧……我就是个废人,经脉尽碎,连灵气都无法吸收,怎么可能修炼功法呢?”
年轻道士的目光落在我的胸口,那里是昨夜被妖物的本命灵气击中的地方,虽然已经愈合,但依旧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妖气。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你身上,还有妖气的痕迹。昨夜城西乱葬岗的动静,是你弄出来的?”
我心里一惊,连忙摇头:“不是我!绝对不是我!昨夜我一直在巡夜,根本没有来过乱葬岗!道长,您一定是误会了!”
年轻道士冷哼一声,拂尘再次一甩,一道青色的灵气匹练朝着我射了过来。
灵气匹练速度极快,瞬间就到了我的面前。
我瞳孔骤缩,想要躲闪,却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我怀里的铜锣,突然发出一阵温热的感觉。
是铜锣!
我猛地想起,这面铜锣,不仅能吸收死气,还能抵挡阳刚之气的攻击。
我下意识地将铜锣挡在身前。
“叮——”
一声清脆的响声,灵气匹练撞在铜锣上,瞬间消散无踪。
年轻道士的脸色,微微一变:“死气法器?”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像是要将我看穿一般:“看来,我没有猜错。你不仅修炼了死气,还炼制了死气法器。说吧,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心里一片冰凉。
看来,今天是瞒不过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惶恐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我看着年轻道士,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道长,既然你已经看出来了,那我也就不瞒你了。我确实修炼了死气,这面铜锣,也确实是死气法器。”
年轻道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修炼的,是《死气锻脉诀》?”
我微微一愣,他怎么会知道《死气锻脉诀》?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年轻道士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轻笑一声,缓缓开口道:“《死气锻脉诀》,乃是上古时期的一门禁忌之术,修炼此术者,需以死气锻脉,逆天成圣。只是,此术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化为只知杀戮的魔物。数千年来,修炼此术者,无一善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带着一丝探究:“你一个经脉尽碎的废人,竟然敢修炼此术,胆子倒是不小。”
我看着他,缓缓开口道:“我没得选。”
四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无奈和决绝。
年轻道士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我乃青云宗弟子,法号清玄。此次下山,乃是为了追查一只引灵期的妖物。昨夜,我感应到这只妖物的气息出现在城西乱葬岗,本以为它已经逃走了,没想到,竟然是被你斩杀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带着一丝复杂:“你斩杀了那只妖物,也算是为民除害。看在你初犯的份上,我可以不追究你修炼禁忌之术的罪过。但是,你必须跟我回青云宗,将《死气锻脉诀》交出来,并且,此生不得再修炼此术。”
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交出来?然后呢?让你们青云宗将《死气锻脉诀》据为己有?还是将我废去修为,关在青云宗的地牢里,一辈子不得出来?”
清玄的脸色微微一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青云宗乃是正道大宗,岂会做出如此卑劣之事?我只是不想让你误入歧途,走上不归路。”
“误入歧途?”我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道长,你可知我为何要修炼此术?”
清玄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缓缓开口道:“三年前,我爹娘被一群修士杀害,他们抢走了我爹娘辛苦得来的妖兽内丹,还打断了我的经脉,将我变成了一个废人。从那天起,我就发誓,一定要变强,一定要为我爹娘报仇!”
我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越来越冰冷,眼里闪过一丝刻骨的仇恨:“正道大宗?在我看来,那些所谓的正道修士,与邪魔歪道,没有任何区别!他们为了一己私利,草菅人命,比妖物还要可恶!”
清玄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你说的那些修士,绝非正道之人,他们只是一些败类!我青云宗……”
“够了!”我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冰冷,“我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我只知道,是修士害了我的爹娘,是修士将我变成了废人!从那天起,我就再也不相信什么正道,什么邪道!在我眼里,能让我变强,能让我报仇的,就是最好的道!”
我握紧了手里的铜锣,眼神变得无比坚定:“《死气锻脉诀》,我不会交出来。此生,我也绝不会放弃修炼此术。道长,你若是想动手,尽管来!我苏稳,纵使是废人,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清玄看着我,眼神复杂,久久没有说话。
夕阳彻底落下了山,夜色渐渐笼罩了大地。
乱葬岗的死气,变得更加浓郁了。
阴阳交替的时刻,已然过去。
但我身上的死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旺盛。
清玄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缓缓开口道:“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既然你已经选择了这条路,我也不再强求。只是,你记住,修炼《死气锻脉诀》,切忌心有戾气,否则,迟早会走火入魔。”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扔给我:“这是青云宗的疗伤丹药‘清灵丹’,对你的伤,有好处。”
我伸手接住小瓶子,愣了愣,看着他,有些不解。
清玄轻笑一声,拂尘一甩,转身朝着乱葬岗外走去:“妖物已除,我也该离开了。他日若有缘,再见吧。”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我看着手里的小瓶子,又看了看清玄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正道修士……
也不全是坏人吗?
我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些。
我打开小瓶子,里面装着三粒青色的丹药,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我倒出一粒,放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灵气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然后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胸口的伤处,传来一阵暖洋洋的感觉,疼痛瞬间减轻了不少。
这清灵丹,果然是好东西!
我将小瓶子收好,然后重新盘膝坐下,继续运转《死气锻脉诀》。
夜色渐深,乱葬岗的死气,越发浓郁。
我沉浸在修炼的状态里,周围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我知道,我的路,还很长。
但我无所畏惧。
因为,我是苏稳。
一个靠死气修炼,逆天改命的更夫。
一个注定要搅动风云,逆斩天道的——洪荒苟圣!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旁边的坟堆里传了出来。
我缓缓睁开眼睛,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兔子,正从坟堆里钻出来,它的眼睛通红,像是两颗红宝石,正怯生生地看着我。
我微微一愣。
这荒郊野岭的,怎么会有一只兔子?
而且,这只兔子的身上,竟然也透着一丝淡淡的死气。
兔子见我看着它,似乎有些害怕,转身想跑。
我连忙开口道:“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兔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我,然后小心翼翼地朝着我走了过来。它走到我的脚边,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裤腿,然后蹲了下来,蜷缩成一团。
我看着脚边的兔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或许,这乱葬岗,也不是那么孤单。
我闭上眼睛,继续修炼。
夜色里,铜锣静静地躺在我的身边,散发着淡淡的黑色光芒。
死气,在我的经脉里缓缓流淌。
经脉,在一点点修复,一点点变强。
落雪城的三更锣声,即将敲响。
而我,也将在这夜色之中,继续我的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