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城主府丁,仗势欺人
夜色彻底吞没落雪城的时候,我才从乱葬岗的老槐树下起身。
怀里揣着清玄道长留下的清灵丹小瓷瓶,指尖还残留着丹药化开时那股温和灵气的余温。经脉修复了将近三成,昨夜搏杀留下的伤处被灵气滋养得隐隐发痒,比起往日那副病恹恹的模样,此刻的我,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只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怯懦的笑,脊背微微佝偻着,手里提着那面磨得发亮的铜锣,一步一步朝着城主府的方向挪——每日的更夫差事,得先去城主府的门房领了梆子和时辰牌,才算正式开始。
刚走到城主府的侧门,就听见门房里传来一阵吆五喝六的划拳声,夹杂着酒肉的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我停在门外,不敢进去,只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刘大爷,我来领梆子和时辰牌。”
门房里的划拳声顿了顿,随即传来刘老头那酒糟鼻子特有的沙哑嗓音:“喊什么喊?催命呢?等着!”
我不敢吭声,只能乖乖地站在门外,任凭夜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
没过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刘老头趿拉着一双破布鞋,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他的脸红得像猪肝,嘴角还沾着油星子,手里捏着梆子和一块刻着“子时”二字的木牌,看见我,眉头立刻皱成了一团,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似的。
“磨蹭半天,就等你这个废物!”刘老头把梆子和时辰牌往我怀里一扔,动作粗鲁得像是打发乞丐,“拿着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耽误老子喝酒!”
梆子和木牌砸在我怀里,撞得胸口的伤处隐隐作痛。我连忙伸手接住,低着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谢谢刘大爷,谢谢刘大爷。”
“谢什么谢?”刘老头嗤笑一声,抬脚就想踹我,被旁边一个守门的兵丁拦了下来。
那兵丁是城主府的护院,名叫赵三,平日里仗着自己是城主府的人,在落雪城里横行霸道,没少欺负我。他此刻正抱着膀子站在一旁,嘴角勾着一抹戏谑的笑,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老刘,别跟这废物一般见识。”赵三拍了拍刘老头的肩膀,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我怀里的铜锣,“你说你一个废人,拿着这么个破锣,每天夜里敲敲打打的,有什么意思?”
我低着头,不敢回话,只是把铜锣往怀里拢了拢。
赵三见我不吭声,觉得没趣,又往前走了两步,故意用肩膀撞了我一下。我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手里的梆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赵三假惺惺地说着,眼里却满是恶意的笑,“你看你这废物,连个梆子都拿不稳,还能干什么?”
旁边两个守门的兵丁也跟着哄笑起来,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像是看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赵哥说得对!这苏稳就是个废物!”
“我看他连条狗都不如!狗还能看家护院呢,他能干啥?”
“敲更的?我看他就是个混吃等死的!”
刺耳的笑声钻进耳朵里,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胸口的经脉因为情绪的波动,突突地跳着,那股子钻心的痒又涌了上来。
但我脸上依旧是那副怯懦的模样,连忙蹲下身去捡梆子,嘴里还不停地道歉:“对不起赵哥,对不起各位大哥,是我没用,是我没用。”
赵三看着我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他蹲下身,一把揪住我的头发,将我的头强行抬起来,迫使我看着他。他的手指粗糙,力气大得惊人,扯得我的头皮火辣辣地疼。
“废物就是废物!”赵三的脸离我很近,酒气和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老子告诉你,以后每天来领梆子,都得给老子带一壶酒!听见没有?不然,老子就让你滚蛋,让你连这碗饭都吃不上!”
我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只能拼命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听见了赵哥,我听见了。以后我一定给您带酒,一定带。”
“这还差不多。”赵三满意地松开了手,又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得坐在了地上,“滚吧!记住了,明天要是没酒,有你好果子吃!”
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粒子,捡起梆子和时辰牌,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城主府的侧门。
身后传来刘老头和赵三他们更加放肆的笑声,还有赵三的吆喝声:“苏稳,你要是敢忘了,老子就打断你的腿!让你彻底变成个瘫子!”
我攥紧了手里的梆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腿?
就算他们打断我的腿,我也不会忘了今天的屈辱。
这笔账,我迟早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戾气,转身朝着落雪城的街巷走去。
刚走出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赵三他们追上来了,连忙加快了脚步。
可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故意跟着我似的。
我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警惕地看着身后。
只见一个穿着城主府兵丁服饰的年轻人,正快步朝着我走来。他的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单薄,脸上带着一丝怯生生的神色,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看见我停下脚步,他也停了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苏……苏稳哥。”年轻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紧张,“你别害怕,我不是来欺负你的。”
我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年轻人,我有点印象,好像是前几天才来城主府当差的,名叫王小二,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家子弟,因为家里穷,才来城主府混口饭吃。平日里,他总是被赵三他们欺负,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你找我有事?”我看着他,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怯懦。
王小二连忙点了点头,快步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油纸包递给我,脸上带着一丝憨厚的笑:“苏稳哥,这是我娘今天给我送来的肉饼,我看你好像没吃饭,给你一个。”
油纸包还带着温热的温度,里面飘出一阵肉香,勾得我肚子咕咕叫。
我看着手里的油纸包,又看了看王小二,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在落雪城里,人人都把我当成废物,当成笑柄,只有张小丫和眼前这个王小二,愿意对我好。
“不用了,你自己吃吧。”我摇了摇头,把油纸包推了回去,“我不饿。”
“你拿着吧苏稳哥。”王小二却固执地把油纸包塞到我怀里,“我知道你每天都吃不饱饭,这肉饼你拿着,垫垫肚子。”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凑近我耳边,小声说:“赵三他们就是一群混蛋,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等我以后有本事了,我一定帮你教训他们!”
我看着王小二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微微一暖。
这个年轻人,虽然老实,却有着一颗善良的心。
“谢谢你。”我接过油纸包,声音有些沙哑。
“不客气苏稳哥。”王小二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该回去了,不然赵三他们又要骂我了。你巡夜的时候小心点。”
说完,王小二就转身跑了,跑了几步,还回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温热的油纸包,心里的戾气,渐渐消散了几分。
原来,这冰冷的世界,也不是全都是恶意。
我打开油纸包,里面躺着两个热乎乎的肉饼,香气扑鼻。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爆开,带着一股子久违的暖意。
这是我三年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我三口两口就把肉饼吃完了,肚子里暖暖的,连带着经脉里的死气,都变得温和了几分。
我把油纸包收好,然后握紧了手里的铜锣和梆子,深吸一口气,朝着落雪城的深处走去。
夜色更深了,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铜锣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我走到一条幽深的巷子口,刚想敲响铜锣,就听见巷子里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喊声。
“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救命啊!”
哭声凄厉,带着浓浓的绝望。
我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住了。
这声音……有点耳熟。
像是隔壁王寡妇的声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提着铜锣,小心翼翼地朝着巷子里走去。
巷子很深,光线昏暗,只能隐约看见几个黑影在巷子深处拉扯着一个女人。女人的衣服被扯得破烂不堪,头发也乱得像鸡窝,正是王寡妇。
而拉扯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赵三和刚才在城主府门房里喝酒的两个兵丁!
赵三一只手死死地拽着王寡妇的胳膊,另一只手还在不安分地摸着王寡妇的脸,嘴里说着污言秽语:“小娘们,别挣扎了!跟了老子,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比你守着那个破摊子强多了!”
“就是!王寡妇,你就从了赵哥吧!”旁边一个兵丁起哄道,“赵哥可是城主府的人,你要是跟了他,以后在落雪城里,谁还敢欺负你?”
王寡妇拼命挣扎着,哭喊声撕心裂肺:“放开我!你们这群畜生!我要去告官!我要去告诉城主!”
“告官?”赵三嗤笑一声,伸手就给了王寡妇一巴掌,打得王寡妇嘴角溢出血丝,“你去告啊!你去告诉城主啊!你看城主是信你这个寡妇,还是信我这个城主府的护院!”
王寡妇被打得晕头转向,哭声渐渐弱了下去,眼里满是绝望。
赵三看着王寡妇这副模样,眼里闪过一丝淫邪的光,伸手就想去扯王寡妇的衣服。
“住手!”
一声怒喝,突然从巷子口传来。
赵三他们吓了一跳,连忙回头望去,看见站在巷口的我,顿时愣了一下。
“苏稳?”赵三皱起眉头,眼里满是厌恶,“你这个废物怎么会在这里?滚!别坏了老子的好事!”
我攥紧了手里的铜锣,心里的怒火熊熊燃烧。
我虽然讨厌王寡妇平日里的尖酸刻薄,讨厌她跟着别人一起嘲笑我,但我更看不惯赵三他们这群仗势欺人的混蛋!
“赵三,放了她!”我咬着牙,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放了她?”赵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你个废物也敢管老子的闲事?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说着,赵三就松开了王寡妇,朝着我大步走来,手里还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匕首上的寒光在夜色里闪着,看得人头皮发麻。
“小子,老子本来想放你一马,没想到你自己找死!”赵三的脸上满是狰狞的笑,“今天老子就废了你,让你彻底变成个瘫子!”
他的脚步很快,眨眼间就到了我的面前,手里的匕首朝着我的胸口刺来!
我瞳孔骤缩,身体猛地往旁边一闪,匕首擦着我的肩膀划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我没有犹豫,转身就跑。
我知道,我现在的实力,还不是赵三的对手。他是练过几年拳脚的,手里还有匕首,我硬碰硬,肯定讨不到好。
“想跑?”赵三冷笑一声,在我身后紧追不舍,“你跑得了吗?”
我拼命地跑,巷子里的石板路坑坑洼洼,我好几次差点摔倒。身后赵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匕首划破空气的声音,就在我的耳边!
就在这时,我猛地想起怀里的铜锣。
我咬了咬牙,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举起铜锣,朝着赵三狠狠砸去!
赵三没想到我会突然转身,躲闪不及,被铜锣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脑袋上。
“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敲在了鼓上。
赵三的身体晃了晃,眼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一股怒火涌上心头。他捂着脑袋,看着我,眼里满是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你个废物!竟敢打老子!”赵三怒吼一声,举起匕首,再次朝着我刺来!
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力道更猛!
我躲闪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匕首朝着我的胸口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巷子口传来,伴随着一声大喝:“住手!”
赵三的动作顿住了,我也愣在了原地。
只见巷口处,站着一个穿着城主府捕头服饰的中年男人,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手里握着一把腰刀,身后跟着几个捕快,正快步朝着我们走来。
是城主府的捕头,李铁!
李铁在落雪城里,算是个难得的清官,平日里最是痛恨赵三这种仗势欺人的家伙。
赵三看见李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连忙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李……李捕头,您怎么来了?”
李铁没有理他,快步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匕首,眉头皱得紧紧的。
“怎么回事?”李铁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威严。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王寡妇就哭喊着跑了过来,扑在李铁面前,指着赵三,泣不成声:“李捕头,您要为我做主啊!赵三他们这群混蛋,想欺负我!苏稳哥好心救我,赵三还想杀了苏稳哥!”
李铁的目光落在赵三身上,眼神冰冷得像是要杀人。
“赵三,你可知罪?”
赵三吓得浑身发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连磕头:“李捕头,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旁边两个兵丁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
李铁冷哼一声,对着身后的捕快喝道:“把这三个混蛋给我绑起来!带回城主府,严加审问!”
“是!”捕快们齐声应道,上前就把赵三他们绑了个结结实实。
赵三被绑着,还不忘回头瞪我,眼里满是怨毒:“苏稳!你给老子等着!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李铁回头瞪了他一眼,一脚踹在他的胸口:“闭嘴!”
赵三疼得闷哼一声,再也不敢说话了。
捕快们押着赵三他们,朝着巷子外走去。
李铁看着我,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拍了拍我的肩膀:“苏稳,你做得很好。以后再遇到这种事,直接来告诉我。”
我低着头,点了点头:“谢谢李捕头。”
“不用谢。”李铁笑了笑,“保护百姓,是我们的本分。你巡夜的时候,也小心点。”
说完,李铁就转身离开了。
巷子里只剩下我和王寡妇两个人。
王寡妇看着我,脸上满是愧疚和感激,她走到我面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我看着她,摇了摇头:“没事了,你快回家吧。”
王寡妇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终于憋出了一句话:“苏稳,以前……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嘲笑你……谢谢你。”
说完,王寡妇就捂着脸,快步跑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或许,这落雪城,也不是所有人都那么讨厌。
我捡起地上的梆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握紧了手里的铜锣,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铜锣。
“哐——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锣声在幽深的巷子里回荡着,一声沉,一声闷,却比往日多了一丝底气。
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我的脸上,却一点都不冷了。
我提着铜锣,继续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夜色里,我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而那面铜锣,在夜色里,闪烁着淡淡的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