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查一查颜溪。”
“前段时间，微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调查清楚。”
“其他的……”
“先不管吧，你先把颜溪的行踪整理出来。”
“还有，她最近接触了什么人，到过哪些地方，都整理一份。”
颜维山给助理打了一个电话。
声音被刻意压低过，仿佛怕什么人听到。
可书房的门紧闭着，除了他以外，分明一片空旷。
那电话挂断，他坐在了书桌后的椅子上，等待电脑打开的时间，他的眉紧紧拧在一起。
千头万绪自心中起，他一时间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感受。
抽出一根烟点了起来，他在烟雾缭绕里深吸了一口气。
电脑屏幕恰在此时亮了起来。
桌面空旷，他把右手握着的烟递到了左手，而后伸手去握住了鼠标。
浏览器在桌面上铺开，他的手悬在键盘上方片刻，输入了颜溪的名字。
杂乱的信息汹涌如雪花，迅速在浏览器里铺展开来。
【庸医颜溪，误认性命！】
【惊天反转，颜溪竟成背锅侠？！】
【万民联名，要求彻查颜溪！】
【行医执照被吊销，谁给她的勇气再上手术台？】
那些标题简洁明快，触目惊心。
颜维山稍一转念，便能猜测出之前颜溪的真实处境。
再联想到，之前何玉芝还曾经告诉他，家里收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包裹。
他便也能知道，颜溪在外度过得并不轻松。
只是……
他的眉拧在一起，却并非是因为担忧，而是因为单纯的疑惑。
颜溪既然已到那样的境地，又是如何再站起来的？
谁在幕后帮她？
她既然敢大张旗鼓地回来，便已经说明，这件事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
网络上的信息被删除了许多，很多标题看似爆点满满，等到他点进去，却只显示“此页面已被删除”。
他心中的疑惑更甚。
琳琅满目的标题，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东西。
至少在后来，或者中途的某一段时间，颜溪是曾经被解救过的。
可若真是事情已被解决，她不会是今日的思想状态。
即使不对他说自己的兴奋与激动，心情也必定是轻松的，不会像今天这样……
怎么回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网络上没残存多少有效的信息，他最后站了起来，焦灼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
那天晚上，颜溪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明明心上还压着千万块石头，躺到床上的时候，却又仿佛一点也感受不到压力。
她闭着眼，就那样睡了过去。
想起被她吓得战战兢兢的何玉芝，想起一言不发的颜维山，她竟然感觉到一丝愉悦。
他们早就不是亲人了，而是互相恨不能喝血吃肉的仇人。
她在他们面前憋屈了许久，如今猛然一硬了起来，就觉得格外地畅快。
颜维山在书房里焦灼到了后半夜。
直到何玉芝数次敲门，劝说他去休息，他才灭了手中的烟头，关了电脑，出了书房。
一路无话，直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他也没有开口对何玉芝说什么，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何玉芝很懂事，什么也没问，只小鸟依人地在他怀里，是温柔可人的模样。
次日，颜溪再看到颜维山的时候，他脸上已经没有了愤怒。
眼周有黑眼圈，诉说着他昨夜的辗转反侧。
颜溪从他身旁路过，目不斜视。
这一次，颜维山没有再拉住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随手拿了一个皮包，踢着高跟鞋出门去了。
颜溪平日里其实很少穿高跟鞋。
从前在医院里，经常需要小跑着，穿高跟鞋实在不方便。
总是穿着白大褂，又总是担忧着病人，她其实没有多少精力和时间打理自己。
脚上总是踩着便于活动的运动鞋，身上的衣服也总是再基本不过的款式。
这双高跟鞋，还是她的行医执照被吊销后，她为了调整自己的心情，独自去逛街，在商场随手买的。
那时候她一眼便看上了，几乎有些凶狠地自我劝解着。
当不了医生了，她还能有别的人生，没什么大不了的。
医生有什么好？
又累又受委屈，总是不被人理解。
那双鞋买回来，却一直躺在鞋盒里，一直没打开过。
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她连沉浸在自己悲伤里的思绪也没有。
这双高跟鞋，自然也就被束之高阁。
今日出门前，在鞋柜前略一停顿，她却没怎么犹豫地选了它。
大概是因为，这一次她确实别无选择，已准备好给自己的医生生涯画上一个可能不那么圆满的句号。
这事情说起来有些可笑。
行医一直是她的信仰，从她很小的时候，便这样以为。
她为此付出良多，从来没有半句抱怨。
后来突逢变故，除了最初的错愕，也没想过真的要放弃。
可现在，一切仿佛刚刚有拨云见日的意思，她却又发自内心地疲倦了。
想找个温暖柔软的地方，就这样一睡不起。
再不问世事艰辛，人间苦痛。
她坐在街角的咖啡厅。
面前的桌子上是香味浓郁的咖啡，旁边摆放着手机。
手机停留在拨号的界面。
她和它对视着。
心里有言辞浮起，慢慢组织成了明确的语言。
今天出门后，她找了这个咖啡厅，给医院去了一个电话。
央人拿到了患者家属的联系方式，她记录了下来，不准备再逃避。
网络上的舆论已可算是画上了句号，可这件事带给当事人的伤痛，分明还在延续。
包括她，自然，也包括那曾在媒体镜头前歇斯底里的患者家属。
她其实不恨他们。
那天的事情，她确实心怀内疚。
虽然她也知道，那件事若换成其他人，未必能比她处理得更好。
可内心又分明有另一个声音，虽微小却从未消失，一直折磨着她。
“真的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吗？”
“如果那个时候，你没有在手术台上晕倒呢？”
那声音微小而明确，一点点叩问着她的良心，让她始终不得安宁。
所以她在被那患者家属攻击的时候，心里几乎是快意的。
痛苦而快意，仿佛受够了惩罚，过往一切便能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