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桌边对坐着的两个人各怀心事，都有些恍惚，所以没什么有营养的对话。
饭后，盛居安送她回家。
一路上，她什么都没说，他也默认把她送回了那个属于他的房子里。
虽然终有一日她会离去，可现在，既然她还没开口说要走，他自然也不会去赶她。
“好好休息。”
他送她到了门口。
简单交代了两句，便转身离去。
他们亲密得不像普通朋友，却又离真正的暧昧关系很远。
她没有挽留他。
再独自处在那个安静空旷的空间，颜溪依旧一直想起柳阑珊。
从前，柳阑珊和她诸多过节。
她看不惯柳阑珊在手术台前的不负责任，对待病人时候的漫不经心，一直是不喜欢她的。
从前她便知道柳阑珊背景深厚，否则以他那样的左派，又怎么能够在医院待下去。
那时候，她一边隐约鄙夷着柳阑珊的行医态度，一边又没放过多的精力，去揣测她身后的背景。
她一向天真，却也只是在某些地方天真。
若眼前没有紧急的情况需要处理，没有垂危的病人，她也是冷静的。
再不喜欢柳阑珊，也知道，她不该去得罪柳阑珊。
柳阑珊处处难为她。
可说白了，每到那些时候，她也不是全无选择的。
若她能冷漠到底，也大可以和柳阑珊一般，不去理会眼前的危急情况，只顾着自己。
对柳阑珊，她是厌恶的，却也远没到憎恨的地步。
她们毕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她并没有在她身上浪费过多的时间和精力。
直到遇上盛居安。
他优秀到足够让所有女人倾心。
所以让她难以彻底控制自己，去忽略他身边的所有。
今天，餐厅里，柳阑珊挽着的老人英姿勃发，看着她的时候，眼中分明都是冰凉。
盛居安叫他“爷爷”。
她不难看出，柳阑珊和他关系亲密，姿态亲昵。
她第一次，在柳阑珊旁边，生出一种名为羡慕的情绪。
柳阑珊长得漂亮，很爱打扮自己，也很会打扮自己。
因为工作的原因，颜溪一向不施粉黛，她从未介意过自己的外表，也未介意过，别人考量自己外表的目光。
可今日，在餐厅狭路相逢，看到那老人审视的目光时，她却有些心虚。
尤其是，旁边有一个柳阑珊对比，更衬托得她一身寡淡，没有吸引人的魅力。
她有些不甘心。
却又无可奈何。
唯一让她安慰的是，盛居安似乎对柳阑珊不怎么感冒。
她那样明显的攀附，他也只是冷淡地应答了一声，情绪里没有半分欣喜。
颜溪坐在沙发上，随手捡起旁边的抱枕抱在怀中，仔细回忆这餐厅里的种种。
从一开始，他带着她进入。
到柳阑珊突然出现。
每一句话都在耳边分明，每一个时刻，又在眼前定格。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那些东西，那些再清晰不过的记忆，却像是缠绕在她灵魂深处的藤蔓。
她不知道它们为何存在，却无力挣脱。
别无选择，所以只能顺着潜意识的最深处，漂泊至此。
不知从何处起，有类似好奇的心思开始产生，而后又迅速生长得长而茁壮，再难以忽略。
颜溪忽然对柳阑珊这个人产生了浓重的好奇。
甚至隐约，有了和她一争高下的心思。
专业上，她不必过多深究，便知道柳阑珊并非她的敌人。
可在其他方面呢？
柳阑珊家世究竟如何，其实她并不清楚，但也能隐约猜测出来，她并非出身寻常人家。
寻常人家的女孩，再如何被娇宠，也而不至于那样跋扈，不至于那样趾高气扬，甚至，不把自己之外的人当人看。
可要说起来，她的家世其实也不算差。
颜维山和她并不亲厚，可家底是在的。
真实的情况且不论，至少面子上说出去，她是不比谁差的。
这一回合，大概算是平手？
她略微皱了皱眉，自己也知道这评判标准过于偏颇了，所以有些犹豫。
可那犹豫转瞬即逝，很快便再寻不见。
既然要比较，自然应该比较自身的条件。
家世属于身外之物，算不得数的。
颜溪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尚带着她体温余韵的抱枕歪着头倒在一边，她踢着拖鞋，往卫生间的方向而去。
在卫生间前站定，她尽力保持着脊背的挺直，体态的优雅。
脑海里浮现出柳阑珊的身影。
她直着眼神向前，和镜像里的自己一一比对。
柳阑珊五官凌厉，因为总是带着浓妆，看不清真实的模样。
镜子里的她容颜清淡，眉眼温柔。
柳阑珊身材保持得很不错，身上名牌不断，装点出几分气质。
她身材纤细，却也独有自己的风情。
……
最后，她依然无法以客观的目光去评判出一个结果。
然而想起柳阑珊总是跋扈的态度，她有隐约觉得，自己是胜她一筹的。
所以单方面宣布了自己的胜利。
她勾起唇角弯腰，去拧开了水龙头。
流出的水渐渐热了起来，她双手捧了半捧，往脸上一泼，就那样简单粗暴，结束了这一场战斗。
盛居安回到了家中，看着面前已经安静下去的手机，神色晦暗。
刚刚老宅打来电话，让他这周末回去吃饭。
更详细的东西，那边没有细说，他追问的时候，电话却已经被切断。
类似的场景，他其实已经经历过好几次。
那时候，他每次回去，总有精心准备好的东西等着。
大多数，是被家里人看重的女人，借着家族聚会的名义，和他认识一番，以期更多。
他从来没把这当回事。
虽然隐约抗拒着，可也只是那样了，并没有更激烈的反抗。
这一次，那不安和烦躁却前所未有的强烈，让他无法忽略。
盛居安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眼前一闪而过的，是颜溪的影子。
他下意识一皱眉，想伸手去抓，却又猛然想起，她现在不会在这里。
想起今日偶遇时候，柳阑珊那意味深长的笑眼，他心里的烦躁更甚，一闭眼，往身后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