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芝似乎很焦灼。
事实上，她的焦灼也不是从今日开始的。
前几天，从她开始借助盛居安的名头，和颜维山正面对抗的时候开始。
甚至更早一点，从她第一次在何玉芝的冷嘲热讽之前，露出了獠牙开始。
何玉芝就已经隐约焦虑了。
那个时候，她是躲着她的。
大概是真的害怕。
害怕她气急败坏之下，做出什么没有理智，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她一直躲着她。
给她一片安静的地方。
颜溪曾经很享受那样的状态。
她甚至自鸣得意，觉得自己已经在她面前立起来了。
到如今，她才发现，自己有多天真，天真得愚蠢。
何玉芝并非是怕了，只是审时度势之后，默默退了而已。
在颜维山的眼里，她是无关轻重的。
可哥哥不是。
那毕竟是他的儿子。
即使如今躺在病床上，生死不知，他也是颜维山唯一的儿子。
所以即使颜维山数次在她面前，用断掉医院的钱来威胁她。
即使，许多的时刻里，颜维山在她面前暴跳如雷。
口口声声，要和她断绝了关系。
也和哥哥断绝了关系。
可也只是维持在口头的叫嚣上。
颜维山什么也没做。
医院的钱和资源，他也一直没有断过。
这一点，她是最近才想明白的。
可以何玉芝的精明，想必已经看清了许久。
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所以，颜溪才会一亮出獠牙，甚至没完全展示出来，就让何玉芝安静了下去。
这并非是何玉芝在忌惮着她。
只是她小心谨慎，珍视着目前拥有的一切而已。
颜溪目光游离着，有些混沌。
她的眉目低着，很安静，细细想着自己从前的可笑。
还有……她从前到底在不经意间，被敷衍了多少次。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把哥哥一直放在心上的。
浓烈的感情一直在。
曾经，她甚至误以为，一切已尘埃落定了。
然后事实却这样冷冰冰地拍打在脸上。
让她几乎在瞬间看清，自己其实仍未竭尽全力。
心上的不安也一直在。
如今越发猛烈。
旁边的何玉芝什么话也没有说，颜溪却觉得，她像是一颗定时炸弹。
她不知道她爆炸的时间，所以只能在慌乱里惴惴不安。
偏又不敢离去。
她怕她一转身，世界就又变了。
哥哥在病床上，已经脆弱了许久。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会带来难以估量的后果。
她是医生。
所以比任何人都明白，垂危的病人，有多脆弱。
所以即使如今，她已经知晓了何玉芝做过的事，也不敢表现出来什么。
她甚至不敢质问什么。
若何玉芝早有了准备，他身上压抑着的浓重黑暗，只会更加浓烈。
如今她无力驱散。
那么至少，竭尽全力，避免事情变得更坏。
她不知道的是，如今她越是表现得冷静自持，就越是让人怀疑。
何玉芝和颜溪一起下了车。
进入了医院，进了电梯，两人依旧无话。
相隔不过咫尺，那距离里的每一分空气，都变得急躁。
颜溪太安静了。
太淡定了。
她甚至没有表达出什么不满。
何玉芝已经确认，她听到了许淮南的名字。
那时候，她还反问过。
她什么也没有说，可依旧能从颜溪的眼睛里，看出浓重的焦灼和不安。
可只是片刻之间。
颜溪不过是去换了个衣服，在她面前的，却仿佛成了另一个人。
她太冷淡，仿佛只是披着一张人皮。
何玉芝本来惴惴不安，担心着她要开口询问什么。
关于许淮南的病情，关于之后的安排。
她一直在心里思量，不住变幻着言辞，预防着可能需要应对的场面。
可颜溪竟然什么也没说。
这看似心平气和的表面，没能给她带来真实的坦然。
心跳得越来越快，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颜溪脚下的步子急躁。
与她面上维持着的安静，形成鲜明的对比。
何玉芝身怀有孕，偏又穿着高跟鞋，跟上她的节奏有些困难。
没多久，她便开始喘息。
“怎么了？”
颜溪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竟然停下来问她。
何玉芝一愣。
透过那一双冷淡的眼，她试图看透她心中的想法。
然而那一双眼如隔着水雾，情绪在雾气后遮挡着，看不真切。
“没有。”
她悄无声息地移开了自己探查的眼，摇了摇头。
脸上出现了一点格式化的笑容，显得有些敷衍，又有些僵硬。
要来了吗？
她的心猛烈地跳动着。
与表现上的平和对比鲜明。
她目光的焦点已经不再落在颜溪身上，余光却依旧观察着她。
若她提出，要自己来处理这些事，她该如何回应？
何玉芝默不作声地思量着。
颜溪却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她似乎很急躁，所以没给她多余的时间和精力。
短暂的停顿后，她又迈开了步子。
何玉芝感觉到自己的心，慢慢地提了起来。
最后悬在空中，不上不下，十分煎熬。
颜溪对这一切，仿若未觉。
许淮南的病房是独立的，很安静。
探望需要医生的许可。
所以他们的目的地，并不是病房，而是医生的办公室。
颜溪走在前面，先敲了门进去了。
那医生脸上有些错愕，似乎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她来。
直到她自我介绍，他才一拍脑袋。
“啊，不好意思，我这老了，脑子是越来越不够用了。”
颜溪没有在意那几近于无的冒犯。
只是从那医生看到何玉芝的时候，立即恭敬起来的神色里，意识到了一些事。
我是太疏忽了。
竟然连探望都少。
连医生都认不得她了。
她低了眉眼，想着从前。
那些被定格之后，又封印在记忆深处里的画面，一点点在眼前浮现。
心中对哥哥的愧疚，慢慢开始酝酿。
何玉芝轻车熟路地和医生说着话。
颜溪一直旁听者。
那交谈听不出任何破绽。
“之前的东西也快用完了吧，是不是又该交钱了？”
何玉芝这样说的时候，颜溪明显地察觉到，那医生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只是一瞬，却让她心中猛烈地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