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辞出会馆,见天色尚早,他想先回分号去一趟,问问康家的事儿有没有新的消息,刚要举步,就见一辆马车疾驰而过,向城北而去。跨辕的是李钦,这倒不稀奇,可车里坐的两个人顿时让古平原瞪大了眼睛。
如意和常玉儿!
她们俩怎么会坐上了李钦的马车?古平原担心常玉儿,心里顿时七上八下,正在望着马车的背影发怔的时候,就觉得后面有人喊了一声。
“请问是太谷县泰裕丰票号的古掌柜吗?”
他连忙回身,见是个青衣俊仆,正对自己作揖行礼。
“正是古某。”
“我家主人有请,还望古掌柜大驾光临。”
“你家主人是?”古平原迟疑地问,城里既然有仇家、有敌手,那就不能不防。
“主人借住在陕甘屯田道施道台家,您去了便知。”
既然是在道台家,那料想不妨事,何况能借住在四品官员家中,必定也不会是普通人,指名道姓请自己必有缘故。古平原点了点头,俊仆见他答应了,扬手唤过早已等在路旁的一辆轿子。
居然是顶四人抬的绿呢大轿,不用问这是把道台家的轿子借了来。古平原这辈子第一次坐大轿,倒也觉得新鲜,左右看看不知不觉就到了城南一处大园子。有那俊仆叩门,大轿直接抬到二堂月亮门前,古平原下了轿,仆人伸手肃客,将他引入花园中。
秦西地处黄土高原,花园之胜当然比不了淮扬苏杭,但是看得出主人家也是一番苦心经营,铁干铜枝的老树遍布满园,都是碧叶虬结,霜皮突兀,怒根出土。院中无明池却有暗泉,但闻泉水滴答声,听久了心静自凉,又能发人怀古幽思。
“好去处!”古平原不觉赞叹出声。
“三百年的老园子,没别的好,就是一丝火气不带,最是消暑。”阴影中有人边答话边走了出来。
一打眼间,古平原还以为出来一位散仙。就见这个人年纪比古平原大着几岁,身穿蓝绸衣裤,足登散底鞋,辫子盘两圈甩在脑后,手中一把折扇,双目炯炯有神,脸上挂着一丝漫不经意的微笑。
见是这样的俊雅人物,古平原不敢怠慢,抱了抱拳道,“在下古平原,敢问兄台高姓大名?找我前来有何事见教?”
“坐、坐,天太热,哪能一到就谈正经,先喝一杯大红袍解解暑再说。”
那蓝衣人一句不答,指了指树荫下的石桌石椅,请古平原坐下。
“这是正宗闽北大红袍,不是我说嘴,自从逆匪作乱,断了长江茶路,本年的雨前大红袍就连京里皇上和皇太后都无福享用,可就偏偏是我这里有。”
这人还真爱说话,古平原几次想插嘴都插不进去,只好既来之则安之,听他一个劲儿地往下说。
“你算是有口福,正宗的大红袍树一年只产八两茶叶,自打乾隆爷那会儿被雷殛死了半边,就只剩下了四两。如今都在我手里,轻易是不给人尝的。”
他这么一通夸,古平原还真起了好奇心,端过沏好的茶水,用舌尖一点,又呷了小半口,慢慢地品,最后舔起一片茶叶在齿间细细嚼着。
“如何?”蓝衣人带着笑问。
古平原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家乡徽州最是产茶的地方,他的老师又是嗜茶之人,古平原从小为老师沏茶泡茶,听老师讲茶理,对茶叶知之甚深。稍微一品就品出来,这杯茶里的茶叶,比老师当年省吃俭用换来的那两钱号称极品大红袍还要好,难不成真是祖树所产的贡品?
那对面这个又是什么人?
古平原注目于蓝衣人,他却宛如浑然不觉,只是向紫砂壶中注水,将一小块白炭轻轻拨亮,动作就像新郎在拨开新娘子凤冠上的流苏,饶有兴味又一丝不苟。
许久他才满意地抬起头,第一句话就说:“你想不想发财?”
“想!”古平原毫不犹豫地回答。
“发大财?”
“越大越好。”
“眼下就有个机会。我知道你带了些银子来康家想买下他们的产业,却还不够,对不对?”
古平原不答,只静静地看着对方。
“没关系。不够之数我可以请道台大人为你担保,先欠着,这样你就可用几十万的银子转手换来几百万的产业。”
“那不是要还吗?”
“不用还!我已经和道台大人商量好了,这件事里所得的银子,三一三十一,我们给分了。康家卖了产业后,还要通赔军营的损失,之后就是个穷光蛋了,怕他做什么?为官千里只为财,大不了道台的官儿不要做了,这些钱他几辈子也享用不尽。”
好大的胆子,这么牵涉几百万两银子的巨骗,难为这人能轻描淡写娓娓道来,听上去这蓝衣人是空手套白狼,但细思之下,也要靠他能攀上道台大人的关系,还要能说动一个四品大员拿前程做代价来行此骗术。
眼下这西都城里,看样子真是有好些人将康家几世积攒起的财富当成唐僧肉,恨不得一口吞下肚去。
蓝衣人见他沉吟不语,又开了口:“说白了,这与康家去谈生意引他们入扣的人也不能是个随随便便的小商小户,至少要够分量才行。燕门的三大票号自然是上佳人选,我听说泰裕丰的王大掌柜做起生意素来灵活机变,泰裕丰论起实力又排在其他两家票号后面,我想你应该没有理由会拒绝吧?”
“我是没有理由拒绝。”古平原点了点头,蓝衣人眼里瞬间闪过一片失望的神色。
“但是只要我在西都一天,你这个骗术就别想得逞,我会去警告康家要他们提防这个屯田道。还有,另外两家票号,你也不用打主意了,我向你保证,他们知道了,一定把你揪到官府去。”
雷大娘不必说,就是侯五味,古平原也有这个把握,因为他也是个真正的生意人。
说完,古平原不愿再待下去,扭头就走,就要出花园的那一刻,忽然身后传来开心爽朗的笑声,他诧异地转过身去,就见那蓝衣人轻轻鼓着掌。
“我就说吧,总算是没有枉费我的大红袍。”
“可惜害我输了东道。”自屋中走出两个人,前面拄拐的可不正是侯五味。
“这要怪老爷子你看人不准。我就没见过不怕死的人会是小人。他敢走黑水沼,又怎么会是个黑心贪财之辈?”雷大娘从后面走了上来,笑着说,“这茶真是馋人,乔致庸你也真是,方才煮茶故意拖延时间,就是在勾我的瘾儿,对不对?”
乔致庸!
古平原脑子轰的一声,愣愣地看着这个蓝衣人。人称“一堡顶三号”的乔家堡的主人,在包头一手扭转乾坤,重振乔家声威的经商奇才,在号称通省皆商的燕门被公认为“第一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亮财主”,就是面前这个笑得有些不知收敛的年轻人?
“不信吧,他这个样子,比我还不像个掌柜的。”雷大娘看上去与乔致庸交情甚好,随随便便一坐,调侃道。
侯五味却坐在稍远的地方,只拿过一杯茶嗅那香气,却一脸的不苟言笑。
“几位大掌柜,我可是糊涂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实古平原已经隐约猜到了,只是事情太过出人意料,他心里激荡不已。
“我来告诉你吧。我撺掇他们联手买下康家的产业,免得晋商自相残杀被外人看了笑话,既输了面子又输了里子。他们被我说动了,可是侯大掌柜不愿意只与雷家联手,我呢,又有不能参与这件事的理由。”乔致庸为了经营南方茶路,在闽赣诸省大肆收买茶山,已经把能调动的所有资金都投了进去。这是眼下乔家最大的秘密,除几个亲信的掌柜外没人知道。
“眼下三大票号都说日升昌居首,要是我们两家联手,有那不知道的必定要说是我侯五味仗了雷家的势力,我不落这个口舌。”侯五味皱着眉,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再说,我老了,你们就当迁就我行不行?”
“行,行,我这不是紧着给您凑角儿嘛。”乔致庸一脸的没脾气,转过头和古平原说,“所以我就出主意再找泰裕丰一起做,可是他们二位又都信不过王天贵王大掌柜,这事儿眼看就要僵了。”
雷大娘接着说:“后来听说代表泰裕丰来西都的是你,你的本事胆量我们都听过了,可是为人却不甚了解,乔东家说不妨试试你,这不就……”
侯五味接上一句:“利字当头不动心,已然是百里挑一。最难得的是,年轻人都好面子,我拿面子拘你,你还是能跳出来,这就不是凡品,不容易、不容易!”说着频频点头。
“三位大掌柜的……”古平原眼眶潮湿,喉头哽咽,想了想还真是无以言谢,于是恭恭敬敬一躬到地。再抬头时却说了一句让面前三人都愕然不已的话。
“三位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请恕古某不能接受!”
这是谁都想不到的一句话,乔致庸、雷大娘惊讶地互相看了一眼,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只有侯五味呷了一口茶,并不动声色。
“古掌柜,三家竞买,泰裕丰实力最弱,眼下联手均分利润,其实是对你们最有利,反倒另外两家吃了亏。你可要想清楚啊。”乔致庸劝道。
“小兄弟,方才在会馆,你不也提议三家联手吗?”
古平原抱歉地一笑,他方才是在试探,试探日升昌和蔚字五联号有没有单独联手的可能。现在看起来侯五味真是块老姜,他一定要把别人扯进来,就是仿三国的故智[2],要形成“魏蜀吴”三足鼎立的局面。如今泰裕丰不肯加入,侯五味宁可放手一搏,也不会与日升昌对分利润,否则必成两虎相争的局面,到时候雷大娘锋芒正盛,侯五味毕竟已经老了。
望着古平原离去的背影,一向智珠在握的乔致庸也不禁愣了半晌。雷大娘把杯中茶一饮而尽,向桌上重重一顿,百思不解地摇了摇头,“怪不得都在传他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