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平原知道眼下还管不了这桩事，与王孔分开后依旧来到不远处的三晋会馆。他将身上带着的名刺[1]，交给门上，说自己是泰裕丰的人，刚到西都，特意来拜会两位掌柜。
不一会儿大门敞开，管事的先一步跑出来，说日升昌的雷大掌柜亲自出迎。古平原一听立时动容，这个面儿给得不小，他还没想好怎么应对。大门左右一分，一个人款款迈步出来，笑吟吟说了句：“古掌柜，久闻你的大名，今日可算是见到了。”
站在眼前的是个穿裙戴钗的女人！
是个女人不奇怪。古平原早就听人说过，平遥日升昌的雷大掌柜是位了不起的女中丈夫，为了帮体弱多病的弟弟守住这份家业，在祖宗牌位前立誓终身不嫁，雷履泰这才临死前把大掌柜的位置传给了她。但是谁也没想到，这位雷大娘可不仅仅是守业，她办事极有魄力，为了打通到开封的汇兑路线，敢单刀赴会，登船与黄河水匪谈判，又曾经兴利除弊，冒着日升昌一分为二的危险，开除了守旧的二掌柜，也是她的亲叔叔雷履安，终于将事权统一，也让日升昌稳稳坐住了燕门票号之首的宝座。
如今是见到真人了，古平原不由得摇头笑了笑。雷大娘假意瞪了他一眼，“小兄弟，你笑什么，是不是觉得我一个女人家不配来迎你？”
古平原本以为雷大娘既然有泼天胆子，又有霹雳手段，即使不是钟离春那样的无盐丑女，也必是穆桂英一般英姿飒爽，谁知都猜错了。雷大娘看起来就如同一个亲切的邻家大姐，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如长虹秋水一般，让人一见了就忍不住想和她说几句心里话。这一声“小兄弟”叫得可真好，古平原就觉得浑身热乎乎的。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毕竟是日升昌的大掌柜，是跺跺脚能让燕门商界地皮乱颤的人。古平原不敢怠慢，肃肃面容躬身一礼：“古某不敢，日升昌是燕门商界领袖，久闻大掌柜的风采，今日一见，睹之心折。”
雷大娘微微一笑：“闯黑水沼斗王府，把当铺的生意做到全省，你古掌柜的名号我也是如雷贯耳了。”
雷大娘毕竟身份在那儿摆着，她这么说，古平原不免有些惶恐，抬眼看看，见雷大娘面色自若，不像是在说反话，这才放下心。
其实两人这初次见面，都觉得对方很对脾气。但古平原不敢越礼造次，雷大娘呢，则忌惮王天贵的手段，对古平原也连带有几分警惕。
两个人互相一让，并行而入，古平原问了一句：“侯大掌柜在不在会馆中？”
“在。其实他也好奇，想看看你，不过我既然抢先一步出来了，他就只能待在前厅赏字画了。”雷大娘说着有些好笑。
两人又说了两句话，穿过“关云长单刀赴会”的牌楼，就来到两侧写着“经壁辉光媲美富，羹墙瞻仰对英灵”的正厅。正厅里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一根拐杖站在墙边，果如雷大娘所说，半侧着身对着悬挂的字画，正在眯着眼赏鉴，听到脚步声也不回头。雷大娘轻轻咳嗽了一声，那人不闻不问，依旧是意态悠闲。
古平原已知此人是谁了，抢上一步，拱手为礼：“后辈古平原，给侯大掌柜见礼！”
“唔，唔……”那老者这才偏了偏身，“你就是古平原……”
“是。”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我是老了，将来的买卖都看你们年轻人的了。”侯大掌柜连连点头。
古平原这才看清，敢情这燕门商界的耆老侯五味已然年近耄耋，脸上皱纹堆得像个核桃，眼皮耷拉着，喘气也是一会儿轻一会儿重，显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
人家这么大岁数了，又是这个身份，居然如此推崇自己，古平原心下感激，当下扶着侯五味在正厅的太师椅坐下。侯五味还要让古平原坐首座，古平原哪里敢，最后一番推让坐了次席，雷大娘打横相陪。
侯五味对古平原赞不绝口，雷大娘在一旁却只是视有若无。古平原眼角余光一扫，正看见她一只手在腰间冲着自己摆了一摆，眼睛也同时眨了眨，分明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古平原正想着，侯五味开了口，他讲的是几十年前和雷履泰一同创办日升昌的往事。别看他人老了，记性却好，大到在全国各地开设分号，小到一餐一饭如何克俭，直说了整整一个时辰还不罢休。
古平原一开始还认认真真听着，后来听来听去，发现侯五味真是老糊涂了，有些事讲了一遍又一遍，竟是如老和尚念经一般。这要讲到什么时候！
古平原这一次来会馆，有两件事要做，一是看看这两个对手，二是经过苏紫轩在同盛祥的提议，他也由此触机，有一番建议要对两位大掌柜提。如今看侯五味的样子，只怕往事讲完了，他也神疲力乏要休息了，那自己这一趟岂不是白来？
他有些烦躁地瞥了一眼雷大娘，却发现自从侯五味开口时起，雷大娘就凝神细听，眼睛盯在侯五味脸上，机警得像一只嗅到了猎人气味的狐狸。
古平原心下一愣，联想起方才她的手势，知道这里面必有缘故，这样心意一转，顿时平心静气继续听了下去。
侯五味又讲了小半个时辰，端过茶水品了一口，“一辈有一辈的辛苦，如今又轮到你们这拨年轻人了。”
“这燕门票号从康熙年间办起，历经蹉跎，到了道光年间本来已然式微。要不是毛老前辈与雷家先人联手，怎能风云再起？我们不过是沾了老前辈的光了。”
古平原说的是心里话，侯五味听了很是高兴，不断拊掌称善，雷大娘却只是含笑不语，并不插话。
侯五味夸赞了一番古平原，忽然换了一副面孔，容颜有些惨淡。
“古掌柜，实不相瞒，我毛老头这一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有事情求求老弟，能不能赏我个薄面？”
这话说的！古平原真没想到侯五味以蔚字五联号大掌柜、燕门票号年辈最高耆老的身份，能卑躬屈膝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立时惶恐不安地站起身，合掌抱拳，说道：“侯大掌柜，蒙您看得起，您说吧，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一定……”
话刚说到这儿，就听啪的一脆响，雷大娘不小心把桌上的茶壶拂到了地上，壶身碎裂，茶水流了一地。会馆主事赶紧过来让下人擦拭更换，忙了一大气儿这才安稳下来。古平原方才一时冲动，本要轻诺，现在想起来未免草率，而且他也发觉了，雷大娘不知何故三番两次都在提醒自己多加留神。
所以重新落座之后，古平原心生警惕，把话接了下去的时候就留了几分余地，“只要是我古某人能办到的，我一定尽力让老前辈满意。”
“眼下有件事，古掌柜应该能办到。我老了，打算最后出出风头，借着这次收购康家的产业，风风光光把这一生的事业做个了结。办成了这件事，我也就可以回家去安享晚年了，过几年一闭眼，必定也是含笑而逝，将来燕门的生意也就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事儿了。不知道古掌柜肯不肯成全我这个糟老头子？”侯五味看向古平原的眼神满是求恳之色。
“这……”古平原可真是没想到，没想到侯五味谈买卖，不谈银钱谈人情，这分明是要自己退出这次的生意。这个要求可是太大了，也太过分了。古平原这才明白方才雷大娘的几番举动的意思，敢情是早就猜到了侯五味会有这样的计谋，而自己不知不觉已落彀中，幸亏方才雷大娘搅局，不然话说死了，又面对这样的老前辈，还真是没法转圜。
一念及此，他灵机一动，抱歉地看了一眼雷大娘，对着侯五味说：“侯大掌柜有命，古某本当听从，只是三大票号齐聚于此，我不敢擅专，咱们是不是也应该听听雷大掌柜的意思。”
“她那边没问题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不提我与她父亲几十年的交情，日升昌的桌椅上还都洒着我侯五味的汗水，念着这份功劳，雷大闺女也不会与我争，是不是啊？”
再看雷大娘一瞬间脸色也有些发红，没好气地说：“是啊，这么多年了，您老人家办事什么时候让小辈儿们吃过亏？”
侯五味不理她话里带刺，反倒打蛇棍上，立马跟了一句：“哎呀，还是你这闺女懂事，不枉小时候我还给过你糖吃。”说完又转过头对古平原道：“这么说我将来死了能不能闭上眼，就听古掌柜现下一句话了，我先重重谢了。”
侯五味快八十的人了，颤巍巍站起身，居然作势就要给古平原磕头。这阵势，换了谁都扛不下来。古平原想都没工夫想，吓得赶紧去扶，说什么也不能让他把这个头磕下去。
“老前辈，老前辈，万事好商量……”古平原半扶半抱总算是拦住了侯五味，把他搀到椅子上坐好，自己也紧张出一身汗来。
雷大娘扑哧一笑，“侯大掌柜，您也真做得出来，这把老骨头说跪就跪，也不怕散了架。”
侯五味气喘吁吁，“谁让我是大掌柜呢，忝为职守只得勉力而为了。古掌柜，你还没说话呢，给不给老朽这个薄面哪？”
古平原可真为难了，这岂是轻易能够答应的事情，别的都不提，上面连着常四老爹的一条命呢。这时候侯五味、雷大娘的眼睛都盯在他身上，古平原座中低头想了一会儿，再抬头神情肃然，站起身冲着侯五味道：“侯大掌柜，我不能这么办。我是以泰裕丰掌柜的身份来办事，不能私做人情给柜上造成损失。”
“哦……”侯五味脸色阴晴不定，看了一眼古平原，并没说话。
“不过我倒有个建议，自知人微言轻，本不敢说出来。”
“没关系，小兄弟，你说吧。你既然代表泰裕丰，那你的话，没人敢轻视。”古平原一口拒绝侯五味，雷大娘先就舒了一口气，此时鼓励道。
“俗话说，一争两丑，一让两有，能不能三家联手做这笔买卖？我算过了，每家只要出六十多万两银子，应该能做成这笔交易。”古平原胸有成竹地说。
雷大娘还没答话，一直没出声的侯五味忽然挺起腰来哈哈一笑，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直逼古平原。
“年轻人，好算盘。你以为我不知道，以泰裕丰的实力无法与我或者雷家抗衡，你就想出这么个法子来，要三分天下有其一。哼，做梦！你当我毛老头这几十年的莜面白吃了不成？”
“老前辈……”古平原还待再说，侯五味已然怒冲冲离座，一句话也不听，起步转到后堂去了。
“你不必再说了。”雷大娘摇摇头，“说也无用。侯五味是不会和我们雷家联手的，至于泰裕丰嘛，他本来就不甚重视，不过是要用你来做个引子，也好拘住我。侯五味这个人一辈子不和人合作，因为……”
“因为什么？”古平原一时好奇问了一声，看到雷大娘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他倒有些后悔问得孟浪。
雷大娘笑了笑，“说给你听也没什么，他当年与家父合作创立日升昌，最后却因为窥视大掌柜的位置，被我父亲施计撵出了票号，引为一生恨事，从此立誓再不和人合作。”
“啊！”古平原这才知道，原来所谓几十年的交情是这样。
“不过话说回来，侯五味这个人也有他人不能及的长处。你看他方才不顾一切的样子，你道是为了自己的家产吗？不是的。蔚字五联号是介休常家的产业，侯五味不过是拿身股的掌柜而已，并非财东。”
这话又是大大出乎古平原的意料。只听雷大娘接着说：“方才他那样子，我看了着实感动。这么大岁数了，只为尽到大掌柜的职责，竟不惜脸面要给小辈下跪，虽然是用了心机，可换成你我，自问能做到吗？”
古平原情不自禁地摇了摇头，他本来有些鄙薄侯五味的为人，此时都已释然，反倒是生出了一丝敬意。
“恕我冒昧再问一句，要是我方才答应了侯大掌柜，你又如何自处呢？”
“你不会。”雷大娘轻描淡写地说，“我只担心你被道行高深的老头子骗了句话去，至于认起真来，你绝不会拿买卖当儿戏的。你是个正经儿八百的生意人，方才看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了。”
“所以你拿我当个挡箭牌，以免与侯大掌柜正面起冲突。”古平原恍然大悟。
雷大娘莞尔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莫生气，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要不这样好了，这次的交易，我们日升昌的赢面最大，我给你在里面夹些干股，算我还你这个情好了。”
这真是通省第一大票号的掌柜才说得出的话，出手真是豪阔。康家的产业若是被日升昌购了去，日进斗金不成问题，古平原哪怕是只占一厘，一年下来也是个万贯家财的财主了。
换成别人自然喜不自胜，古平原却微微沉了脸，“雷大掌柜，虽说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可是有朋友才有做不完的生意。我这一次来，虽然没谈成三家合作的事儿，可是交了个朋友，心里实在高兴。万没想到你会这么说，莫非拿我当个趋利小人？我来办的是柜上的公事，若是私下拿对方的股，岂不是谋事不忠？好意心领了，告辞。”
说完他就要走，还没等挪步，雷大娘已疾声道：“对不住，是我错了。”说着蹲身福了一福，竟是给古平原赔了个礼。
“这不敢当。”古平原连忙侧身避过，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雷大娘却也不再提这件事，反倒又说：“你们那位王大掌柜，我实在是不愿招惹，不然就这一次，你我两家联手也是好的。”
古平原心里一动，倒是认真考虑了一下雷大娘的话。泰裕丰若是与日升昌联手，蔚字五联号自然落了下风。但还有苏紫轩这个人与他的一百万两银子，怕就怕虽说侯五味不愿与人合作，可一旦知道自己没有了胜算，面对这么巨大的利益，被逼得当场与苏紫轩联手也不是不可能，那样反倒是日升昌和自己这边处在了劣势。
古平原想着摇了摇头，拱手道：“改日竞买康家的产业，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影响我们的交情，这一点请雷大掌柜放心。”
“想不到王天贵居然如此识人，我一向倒是小看他了。”雷大娘激赏地点了点头，说的虽然是王天贵，夸的自然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