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合州大捷两个人的功劳至重,我劝降程学启,你弄来三十万两军饷,结果非但没有封赏,反倒同遭贬斥,这其中一定有人捣鬼。”乔鹤年坐着不动好半天了,缓缓道。
“郝大哥去打听了。此事殊为反常,必然有人私下要问,我想他一定能带些内幕回来。”古平原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请问哪位是古老板,有人找您。”驿卒来敲了敲门。
“请进来吧。”
门开处,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看见古平原就是哈哈一笑。
“真是没想到,你的命可真硬,居然又从关外逃回一次。”李钦拍了拍手,冲着古平原揶揄道。
“是京商的李东家啊。你不在京城里结交达官显贵,跑到安徽这穷乡僻壤来做什么?”古平原不露声色反唇相讥道。
李钦不料古平原并不受激,张口欲答却又咽了回去:“古平原,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托了宫里的人情,可是没想到真赶得及救你一命。你也不傻嘛,虽然比不上我们李家能结交真正的权贵皇族,可是居然交上了安德海这个太监头儿。”
他顿了顿,趋前一步故意轻声道:“你知道太监是什么吗,是宫里养的狗,我们李家交往的是他们的主子,而你这种身份卑贱的流犯,就只能和狗打交道。”
乔鹤年听这小子越说越不像话,便待开口呵斥,古平原沉声说:“乔兄,这事儿我自己能料理。”
说罢,他转向李钦,“我当年在京被人陷害入狱与我岳父常四老爹被人谋刺,这两件事恐怕与你李家都脱不开干系。眼下我是没有证据,可要是我弄准了这是你李家做的好事,别说当朝权贵,就是皇上太后也救不了李家和李家名下的那些产业。我会让你知道,李家这棵大树一倒,你李钦什么都不是!”
古平原一字一句,既没高声叫喊,也没有疾言厉色,可声音中透着一股狠劲儿,就像把这番话刻在了石头上一样,听得李钦心里直发毛。他自己做的事情心里清楚,立时心虚,躲闪着古平原的目光,嘴上还了一句:“哼,找我们李家算账?你杀了张大叔,我还没让你偿命呢。”
“这些账我们可以留着慢慢算,总有算清楚的那一天。”古平原答了一句。
“到时候只怕后悔的人是你。”李钦嘴角忽然浮现一丝恶毒的笑容,他从身后长随手中接过一个袋子,从里面掏出一摞银票。
“这是三十万两银票。藩台让你去办军火,我这可是把银子送到了。”
古平原盯了李钦一眼,张张点过无误,提笔写了一张收条,伸手递给李钦。
李钦接过去,瞪了古平原一眼扭头便走,古平原在他身后忽然问了一句:“李家此次万茶大会损失非小,只怕手头也不像从前那样宽裕,却为何巴巴地赶到安徽来,给藩库献了几十万两银子,总不成是为国为民吧?”
听他问到这里,李钦的身子一滞,慢慢回过头诡秘地一笑:“这个嘛,你不用急,等过一阵子就算你不想知道,也得知道。”说完便昂起头迈步离开。
“想不到京商的少东是这个做派。我在京里也见过李万堂一次,那人看上去雄才大略,能统领帝都京商,岂是凡品,想不到生个儿子却不成器。”乔鹤年慢慢踱过来道。
“有件事我可瞧准了。”郝师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房门外,他深知古平原与李家的事儿,“方才古老弟一说那两件案子,这个李少东的眼神立马发慌,案子与他有关,我办了快十年的刑名,这点事儿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可惜只凭他的眼睛定不了罪。”古平原淡淡道。他也看出来了,李钦确实是做贼心虚。
“开门七件事,先从紧处来,咱们先谈谈眼前吧。”郝师爷来到乔鹤年面前,拱手一揖:“乔大人,我先要恭喜了。”
一句话说愣了两个人,如今乔鹤年一身晦气,喜从何来?
“您可知道,如今合州大捷,袁巡抚第一封保举折子已经递到了朝廷,其中只保了两个人。一个是投诚的程学启,另一个就是劝他投诚的乔大人。”
乔鹤年与古平原闻言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
“郝大哥,你别是打听错了吧,方才在巡抚衙门,袁丁四当众呵斥乔大人,我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岂有保举之理。”
“非但保举,而且还是保乔大人,从六品衔的知县一举保为四品衔的道员。”
乔鹤年也听傻了眼,“从大力保举到当堂申斥,这其中必有什么缘故。”
“对喽。”郝师爷脸色一黯,“是布赫藩台。看样子乔大人是将他得罪得狠了,他知道巡抚大人保举了你之后很是生气,接连在袁大人那里说你的不是,其中最狠的一句话是说你在城外带兵之时,曾说过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是饭桶,这可不把袁大人也一道骂了进去?”
“有这么严重?”古平原倒吸了口凉气,“这哑巴亏吃得可不小,难就难在这是布赫背后下的烂药,乔大人也没法子去袁巡抚面前分辩。”
“谁说不是呢!”郝师爷一拍大腿,“我听说这次买洋枪的事儿,布赫也把乔大人硬拉上了,若是买不成或是买迟了,他肯定不会放过这个让乔大人丢官罢职的好机会,到时候四品顶子还没戴热乎,就让他给摘了。”
“他休想。”古平原愤愤道。这事儿连着自己一家人的性命,连着乔鹤年的前程,说什么也不能让布赫得逞。
话题转来转去说到古平原身上。乔鹤年道:“你一出巡抚二堂没多久,那个京商少爷就把话转到了你头上,口中夸你能干,撺掇着袁巡抚将买洋枪的差事交给你。采办军火一向是美差,我在旁听着还以为他是你在京里结识的朋友,想不到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就像布赫恨乔大人入骨,这个李钦也巴不得古老弟死无葬身之地。”郝师爷摇头叹息。
古平原道:“果然就是他,既然如此,这笔生意准有大麻烦,可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好在三十万两银票是真,我方才也托人打听了,布赫藩台说的那个价儿也是准的,我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没想从这笔生意中赚钱,只要能顺顺利利把三千支洋枪买到手就是上上大吉。只是这洋枪买卖要与英法洋商去做,和他们打交道,我还是头一回。”
古平原心中记着布赫藩台说的一个月为限,决定抓紧时间先去一趟休宁找胡老太爷,他走南闯北一辈子,或者有什么买洋枪的路子也说不定。
“世侄,你这去而又返,有什么要紧事不成?”胡老太爷见他几日内来回,好奇问道。
古平原不答,先把一沓银票递了过去,“老太爷,这是三十万两银票,我先还清本钱,利息等过几日我再送来。”
“官府这么快就还了银子?”胡老太爷疑惑地问。
“是,歙县乔大人与粮台上打了招呼,把这笔钱尽快偿清。”
胡老太爷翻了翻那沓银票,身子向后一靠,沉默片刻方才言道:“是不是侯二那家伙对你说了什么?”
“没有,侯世兄将银款解到,什么也没说就回去了。”
“还骗我。”胡老太爷有些愠恼地说,“我问你,这沓银票怎么都是京里四大恒开出来了的,而且还是连号银票,安徽粮台上就算有四大恒的票,又岂会有整整三十万两的连号票。”
“这……”古平原真的忽略了这件事,万没想到这姜真是老的辣,一下子被胡老太爷看出破绽,被问了个张口结舌。
他还回的这沓银票正是李钦拿来的那三十万两,袁丁四在布赫藩台的撺掇下黑了胡家的几十万两银子,古平原没法和胡老太爷交代,干脆就把买军火的这笔钱拿来填了这账。
此时无奈他只得说了实情,“事情便是这样。官府不还,自然该我归还。至于军火方面,我也有办法,我决定把自家茶园押到当铺,就凭天下第一茶这五个字,还愁当不到几十万两?”
胡老太爷听了深思不语,片刻后才道:“世侄,你且坐着,听我慢慢给你讲个故事吧。”
胡老太爷讲的是嘉庆年间一个姓程的徽商在广州的故事。那时候还只有一口通商,就是广州这个码头,这程掌柜在广州十三行做事,专门从苏浙一地收购布匹丝绸卖给英国人,他为人机巧,心思灵敏,还学了一口流利的英语,深得洋行老板的信重。程掌柜的名气越来越大之后,很多同乡找到他,希望他能从中搭桥,甩开十三行的中间盘剥,让江浙布商直接与洋商做生意。英国人早就想自己与内地商人接洽,于是交给程掌柜一大笔洋银,让他到江浙办货。
事情一传开,程掌柜到了宁波后被当地商人围了个水泄不通。结果洋银花得一干二净,买了十船布匹丝绸不说,还赊来了整整十船的靛青、茶砖、瓷器等洋人喜欢的俏货,这些布货都用沙船装载,由宁波出海,经由海路去往广州。
这笔买卖要是成了,程掌柜摇身一变就成了数一数二的大商人。广州十三行也得到消息,知道这个口子一开,今后人人效仿,十三行唾手可得的利润就会逐渐枯竭,于是想出了一条毒计。
程掌柜先走一步由陆路回到广州,左等船队不到,右等船队不到,望眼欲穿之时,沿海有人陆续救起落海的水手。这才知道,船队遇上了海盗,这批海盗手段毒辣,不仅尽夺其货,而且杀人烧船,二十条船都沉没在海上,水手活下来的也没几个。
此事一出,沿海商家无不震动,程掌柜报了官,官府却拿不到海盗,只是办了几个陆上窝家,抄出来的银子还不到损失的零头。眼看此案无法了结,江浙商人只好自认倒霉,许多的小买卖家因此要破产败家,闹得江浙一带人心惶惶。
就在此时沉寂多时的程掌柜忽然出现,他把与此事有关的众商家都召集在一起,宣布用自己多年的积蓄赔了大部分人的损失,并将剩余的损失变为借款,一一写下借据。
此后程掌柜再次白手起家,他节衣缩食,把赚来的钱一面赔付英商,一面还陆续对江浙商人还债,有徽商老乡去看他,发现他家连过夜的粮都没有,衣服打了一块块补丁。他整整还了七年,后来得了一场大病不治身故,临终前只留了一句话,要他的儿子继续把钱还完。
徽商会馆闻讯派人把程掌柜的棺椁运回徽州,所有当地的商人都到新安江口去迎棺,把偌大的深渡码头挤得水泄不通。
“他去世那年,我已经在徽商中崭露头角,也算是个能人,于是会馆派去抬棺材的六十四杠中有我一个,不是徽商里的顶尖人物还真甭想得这份子荣耀。嘿,世侄啊,我胡泰来走南闯北做生意,没少做过大买卖,也没少在人前风光,可是回想起来,这辈子要说最露脸的一次还是给程掌柜抬棺材的那回。那六十四个人中,哪怕有谁做过一回亏心买卖,会馆会派他去吗?就是派了,他敢去吗,不怕被棺材杠压塌了肩?”胡老太爷目光炯炯地望着古平原。
同为生意人,古平原听了这样的事心里很是激动,坐直身子一动不动恭敬地听着。
“这几十万两银子你拿去用吧。”胡老太爷把那沓银票推了一推,“你宁可自己受这么大的损失,也不肯失信于人,程掌柜泉下有知必定引为知己。我如今多的也帮不上你,既然这笔银子正是你采办军火所需,那正好,就当是我再把这钱借你一次。”
古平原听了只是眨眨眼睛,静静地看着胡老太爷。
“怎么,你不信我说的话?”
“老前辈哪会骗我。只是就算我要从您这儿借钱,也不能这样糊里糊涂就把钱拿走。实不相瞒,我从别人口中也听到泰来茶庄如今好像是出了什么事儿,老太爷要是拿我当朋友,何妨将实情见告,否则我宁可去当茶园,也不能当这只顾自己不顾朋友的半吊子。”
“是侯二那小子说的吧,我千叮咛万嘱咐,他还是不听,真是浑蛋。”胡老太爷骂了一句,“世侄,我也不瞒你说,如今有没有这几十万对我胡家来说都差不多了。至于你说的把古家茶园押给当铺,只怕是当不到那许多钱。”
泰来茶庄到底出了什么事?这天下第一茶又怎么会连三十万两银子都当不到?古平原心中满是疑问地看着胡老太爷。
“唉,事已至此,反正早晚你要知道,干脆就全说与你听吧。”
事情在京城时就已见蹊跷。原本古平原让出制茶秘方,徽商个个欢欣鼓舞,以为能凭此力压天下茶商,一举奠定徽州茶的不败基业。可是没想到,就在古平原被捕之后,流言渐渐传扬开来,都说兰雪茶是太监安德海出钱让流犯古平原所制,是流犯茶。
这个名声一传开,兰雪茶的销路一落千丈,有些已经付了钱写了买卖契约的主顾特地找上门来要退钱。胡老太爷见势不妙,知道恐怕是眼红兰雪茶独占鳌头的别家茶商捣鬼,搞不好背后就是京商,此处是京商地盘,光棍不吃眼前亏,他把兰雪茶运回徽州,寻思着离开京城这么远,这太监味的传言应该不攻自破了,谁承想满不是那么回事儿。
兰雪茶依然门庭冷落,倒是时不时有些人上茶庄来讨杯兰雪茶喝,可那不过是好奇,要说大宗的进货连一笔都没有。胡老太爷卖了半辈子茶,也没见过这样的怪事,天下第一茶居然无人问津。此时徽商同声共气,都想从兰雪茶上分一杯羹,于是胡老太爷将他们都找到会馆,要求众家徽商一致对外,倘若徽州茶卖出一两,那么就必定是一两兰雪茶,直到兰雪茶售完的那一天,徽州别说毛峰、猴魁、祁红,就是屯溪绿也绝不外销一两。
徽州茶行销大江南北,三分天下有其一,如今为了兰雪茶,一两都不卖了,确实牵动全国的茶市。按照胡老太爷的估计,要不了多久,各地商家就会服软,不然他们手上无茶可卖,这生意岂不是关门大吉。可是情况恰恰相反,此后居然连毛峰、猴魁都无人问津,偶有上门的客人居然将价钱压到往日的三分之一不到,要用极贱的价格,买走徽州的顶级茶叶。
“这是打上门来欺负我们徽商!”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以胡泰来的脾气岂能受这个气,当下派出人去打听端倪,费了一番工夫,总算是知道了内情。
确实是京商在背后捣鬼。李万堂嘴上说此事就这么算了,可是背后却又将各地茶商聚在一处,反复讲说利害,说是当初古平原占了兰雪茶不过是一人独大,如今徽商占了兰雪茶却是一帮独大,论起后果孰重孰轻,想必大家心里有数。既然如此非给徽商一个下马威,否则今后他们就会独占茶叶市场,到时候洞庭的碧螺春、武夷的大红袍、西湖的龙井都要在后面亦步亦趋,听人家兰雪茶定了价之后,才能随后定价,如此不只是利益受损,各商帮的颜面何存。
李万堂操纵人情如探囊取物,一席话说得各家茶商纷纷变色,于是定下了攻守同盟,要用最低价来买徽州的最好茶叶,一定要徽州茶商低头认输,把徽州茶的价压下来,否则决不罢休。
胡泰来得知真相,气得火冒三丈,把李万堂的祖宗八辈儿都骂了一遍,最后又将徽商召集在会馆,严令不许私自压价卖茶。
“眼下人家是打上门了,一招错满盘输,可千万不能拿自己的拐子打自己的腿!”胡老太爷警告道。
话是这么说,可是同为徽商,有的家大业大,有的却是本小利薄,全指着卖一季吃一季,这一没了买卖进项,立时便捉襟见肘,颇有人动心思想背地里卖茶给各路茶商。
胡老太爷知道这个口子开不得,只要有一个徽商低价卖了茶,就再也约束不住旁人,徽商非一败涂地不可。于是他不得不再次聚集徽商,要求大家当众立誓,倘若私自卖茶,那便是自己将自己逐出徽商,从此不管在江南江北,不能再进徽商会馆的门儿。
当然胡老太爷也不是不讲道理,眼睁睁看着人家饿死,还不许人卖茶。他把自家的浮财所有可以动支的银两拿出来,不要利息免费借给生活困难的徽商。一开始只是小门小户来借,后来连那些大户也来借钱,其中有些人是贪便宜,还有些人确实是养了一店的伙计要吃饭,没法子才来借。
胡家虽然是徽州第一茶商,即便坐拥巨资也抵不住这样的花法。泰来茶庄的分店遍布各地,伙计数以百计,月月都要拿工钱,自家的开销也是一大笔银子。如今再加上向外借钱不收利息,胡家在钱庄里的银子就像龙吸水一样被抽个精光,侯二爷没说假话,胡家确实是只剩下这几十万两银子了。自从古平原将这银子借走,胡老太爷就已经在打算卖田卖地支撑徽商了。
古平原听完腾地站起身,眼中已经泛出泪花,“老太爷,这话您怎么不早说,你要是早说了……”
“我要是早说了,你就不肯借这笔钱了。”胡老太爷笑了一笑,“可是这钱哪,嘿,不就是钱嘛,左手来右手去,我这辈子见得多了,比得上咱们爷俩的交情吗?”
古平原就觉得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用力摇了摇头,“比不上!”
“这不就得了。”
“可是这钱我说什么都不能再借,哪能让您为了我卖房子卖地呢?”
任凭胡老太爷怎么说,古平原就是这一句话。胡老太爷本来要急,后又一转念改了主意,说道:“世侄啊,你这次来原本是要问我买洋枪的路子。我久已不出去行商,这些事情都隔膜了,可是当初的老主顾都在,上海那边我也认识不少与洋商打交道的人。这样吧,我派人去上海那边问问,你呢暂且在天寿园住下,等消息来了,咱们商量余下事情也不迟。”
古平原本意也是如此,却不能依着胡老太爷的意思在天寿园住下。他一直挂心着到了古家村的常玉儿,休宁离着歙县不远,上次从天寿园离开,他就想过要不要回一趟古家村,可是军情紧急,实在没有时间顾及家中。这次要等胡老太爷的信儿,正好回去一趟看看常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