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别后,古平原随即赶到胡家天寿园,他跳下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拎着沿路市集买的四样礼物,向门外的家人禀明来意,说是古家茶园的古平原求见胡老太爷。
古家茶园的兰雪茶得了天下第一茶的美名,而且与自家茶庄做了联号,胡家下人无人不知,听说眼前来到天寿园求见胡老太爷的这个人就是古平原,赶紧进去禀报。
不多时,仆人前头带路,古平原来到天寿园深处的一个大凉棚,从池塘吹来的凉风阵阵,可以想见夏日必是消暑的好去处。过四面厅再往右转,就可听到一阵悠扬的胡琴声,随即来到一处小院,院里只有一间草舍,布置得毫无富贵气象,舍外种着碗大的茶花。
琴声轻扬,柳枝拂面,古平原兜兜转转来到此处,真如进了神仙府第,神思一阵恍惚,竟有些忘了自己此来的目的。
仆人进去回禀,琴声立时停了,里面有人道:“胡老爷,方才这几压几揉最能听出京胡与二胡的差别,二胡声音柔和不比京胡尖利,所用力道就要稍大些,等明天小人再来,给老爷试奏《江河水》,您就听得更清楚了。”
古平原这才明白,是胡老太爷在学琴,想不到他这么大岁数了还有此雅兴。
仆人引出琴师,古平原迈步进了草舍,就见屋中无桌无椅,两三蒲团,中间熏着一炉香。
胡老太爷已经接了京城来信,知道古平原化险为夷,此时又见了本人,呵呵笑道,“世侄啊,你回来了就好,坐,坐吧。”说着指了指地上的蒲团。
古平原躬身答应,盘膝而坐,这才向胡老太爷问安。
“我一个老头子,好不好都没几年了。反倒是世侄你被押解出关,我却没能帮上什么忙,你不会怪我吧。”
“老太爷,您这说的是哪儿的话,我被逮入狱,全靠您在外面照料兰雪茶的生意,本来这事应该我做,却把担子放在了您身上,是我连累了您才对。您不责备我,我已经很惭愧了,怎么还说到怪您这样的话呢?老太爷,您这真是折死我了。”古平原言辞恳切,一看就是发自肺腑。
“好孩子。”胡老太爷一直不动声色,却猛然红了眼圈,站起身在不大的草舍内绕了两圈,大有感慨地说,“你脱险而归真是天佑善人。嘿,幸好还有你这样的人在徽商,不然我都耻于自己是徽商。”
这话说得可重了,老人家分明心中有事,古平原也站起身,不安地问道:“老太爷,您这话莫非有感而发?”
“唉!”胡老太爷深深叹了口气,不答反问,“世侄,你说说看,什么是商帮?”
“商帮?”古平原没料到胡老太爷忽然问这个,一时怔住了。
“对,徽商、晋商、京商这都是商帮,虽说叫个帮,可和运河上的漕帮、大江南北的洪门又不一样,也无堂口,也无分舵,更没有什么帮规戒律,那你说,它又为什么叫商帮呢?”
古平原被问住了,想了想忽有所悟,笑道:“老太爷,您就甭考我了,您既然这么问,心中想必已是有了答案。”
胡老太爷先是点点头,“这答案放在我心里一辈子了,却只是时刻想着念着,从没对别人说过,最近也不知怎么了,总想找人说一说,可是……”他又不住摇头,“也就是世侄你回来了,我才愿意把这些话和你唠唠,别的人说了他们也不懂。”
“老太爷,您别着急,慢慢说。”胡老太爷是有岁数的人了,古平原见他情绪几近激动,担心对身体不好,扶着他慢慢坐了下来。
“其实简单,要我说,商帮商帮,商人彼此互助相帮,就是商帮,要是形同陌路,那就有其名而无其实,时间久了,连名都没了。”
古平原静静听着,他知道胡老太爷一见面就说这些,必定是受了什么事的触动,老人家有话憋在心里只怕伤了身子,既然老太爷愿意对自己说,不如就让他痛痛快快把话都说出来,自己再相机解劝。
“世侄啊,想必你也知道,我这一辈儿的徽商如今在世的不多了。从前徽商会馆里有个大事小情,都来问问我,拿我当个主事人,这是看得起我。最近这十年,逆匪兴乱,世道不太平,生意也难做,再加上我老了,总觉得可以在家享享清福,外面的事情渐渐也就不怎么管了。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徽商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胡老太爷平素大烟袋锅儿不离手,今天几次想去摸烟杆都忍了下来。
“你的兰雪茶得了天下第一,本来这是徽商的一件大喜事。近年来因为逆匪战火波及,大家的生意都不好做,我原本还以为可以借此大作一篇文章,把徽商萎靡不振的生意重新振作起来。可谁承想满不是这么回事儿,这事儿就像擦亮的镜子,把如今这群徽州商人的丑态映得是清清楚楚。”
“世侄,我说这话可不护短,连我那外甥侯二在内,个个都是王八蛋。打横炮有能耐,一见了京商就下了软蛋。哼,我当初在瀚海贩茶时,京商看见我的车队都躲着走,如今真是被这群无能小辈败坏了名声。”胡老太爷越说越气,眉毛胡子都竖了起来。
古平原心说不妙,我是让老爷子消消气,这倒把火拱起来了,他赶紧道:“逐利本就是生意人本性,避害更是人之常情,老太爷您就不必苛责侯世兄了。”
“唉。”胡老太爷发了一顿牢骚。他虽然老了,眼神却利,方才是乍见古平原心情激动,如今平绪心情,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古平原有心事。
“我真是老糊涂了。世侄,你此来是有事吧?”
古平原心想好不容易胡老太爷自己把话引过来,我就实话实说了吧。当下就把朝廷怎么以诱捕白依梅为条件释放自己,自己又有不能为的苦衷,眼下必须先解合州之围,救出家人后再缓缓图之这些事都一股脑讲了出来。
“哦。这么说你是来筹集军饷的?”
“听说老太爷把茶叶都运回徽州了,不知是否卖出?”古平原问了一句。
“已经卖出去了,卖了一个好价钱。”胡老太爷点了点头。
“那就好,我想把古家这一份先领走充作军饷,其余部分算是我向老太爷借的,等到下个茶期一并归还。”
“这都好说,只是三十万两现银,这得让钱庄准备一两天,来人,去把侯二找来。”
如今侯二爷是泰来茶庄的大掌柜,要动这么一大笔钱,当然要大掌柜出面。
“我不想在琴房见他,世侄随我来。”胡老太爷把古平原带到前院花厅,一面饮茶一面等侯二爷。
过了大半个时辰,侯二爷匆匆赶来。胡老太爷一见他眼睛通红,满身的酒气,就十分不喜,立时出言斥责道:“你这哪像个大掌柜的样子,大白天居然吃酒带醉,上梁不正下梁歪,如何给伙计们立规矩做生意。”
“舅舅,眼下哪还有什么生意,伙计们都在店里闲着,我也闲得难受,喝点小酒听个曲儿,打发时间罢了。呃!”说着侯二爷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酸臭气。
胡老太爷气得满脸通红,一举大烟杆子就想打他,看他浑然不觉的样子,忍着气又放下来,怒道:“你要不是我姐姐的单传独子,我这就打断你的腿。”说着向古平原摇头苦笑,“世侄,让你见笑了。”
侯二爷醉眼惺忪,这才看到坐在一旁的古平原,伸手一指,大叫道:“这姓古的怎么从关外跑回来了,他是个流犯,咱们可得报官。”
“住口!”胡老太爷听他太不像话,怒冲冲走下来,劈手一个大耳刮子。
“去,拿我的图章到钱庄取三十万两现银,古平原说送到哪儿,就送到哪儿!”
“什么?”侯二爷被打醒了七分,本来抚着脸不敢言语了,一听这话又猛地抬起头,“舅舅,您糊涂了吧,怎么能给姓古的三十万两银子呢?您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如今……”
“住口、住口……”胡老太爷可气大发了,烟杆子连连敲着红木柱子,抖着手指着侯二爷,“你私拿公中的银子开赌场,我还没和你算账呢!我上次跟你说什么来着,再敢不听我的话,我不仅把你逐出泰来茶庄,我还要到徽商会馆去开堂祭神,把你撵出徽商。去,按我说的办,把银子提出来给古平原送去,人家和咱们合伙做买卖,这是应得的一份。”
古平原见侯二爷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又听他的口风不对,知道这里面有事儿,几次想问,可胡老太爷脾气太大,根本插不上嘴,见是个话缝,赶紧跟上一句:“老太爷,事儿可不能这么办。做生意讲究账目清楚,我应该先和侯世兄把货物账目交割清楚,然后算出应得之银,其余的都算是我向您老人家借的。”
古平原说的是正办,侯二爷听了却冷哼一声,胡老太爷不等他说话便抢着道:“不必不必,我还没死呢,这泰来茶庄的事儿我说了算,贤侄你办的是十万火急的差事,哪有闲工夫一笔笔看账,先把银子拉走是正经,将来再算细账也不迟。”
古平原还想再说什么,胡老太爷已经不容他再说下去了,连连催促侯二去提银子。侯二爷恨恨地一跺脚,拿着图章悻悻而去。
“世侄啊,按说我应该留你住几天,只是你如今事繁,等你办完了事儿,再来天寿园,咱爷俩好好叙叙。”
一直到古平原起身告辞,胡老太爷也没给他问话的机会。古平原此来休宁,别看顺顺利利拿到了三十万两银子,心里面却揣了一个大疙瘩,胡家分明是有事儿,却不愿意告诉自己。
等到他回了大营,胡家的银子也几乎同时解到,军需官按数清点分文不少,于是装入银鞘准备起运。押送这批银两过来的人可是大出古平原意外,竟然是侯二爷。
古平原其实心里并不待见他,当初在古家村要不是侯二爷告密,自己的老师不会死得那么惨,白依梅也不会死心塌地跟了李成空。但古平原为人光明磊落,既然答应了胡老太爷化解这段仇怨,就干干脆脆把此事放下了,此后侯二爷带头煽动徽商与自己作对,他也并没往心里去。
“侯世兄,泰来茶庄生意繁杂,你这做大掌柜的怎么亲身到此?”尽管知道侯二爷心里还放着这段坎儿,视自己为仇敌,瞧着胡老太爷的面上,古平原还是含笑打了招呼。
“哼,要是放在以前,这三十万两银子随便派个伙计送来就成,只是今时不比往日,这银子可丢不得,非我亲自押送不能放心。”侯二爷翻了翻白眼。
郝师爷看不过去了,过来说:“侯掌柜,你怎么这般不晓事。要不是古老弟当初放你一马,如今你早就身败名裂,还会有人和你做生意吗?”
“嘿嘿,可惜呀,现如今还是没有生意做。”侯二爷撇了撇嘴,不屑地说。
“你……”郝师爷当场要发作。
古平原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自己踏前一步,“侯世兄,听你这话里有话。我在天寿园时就想问,是不是胡家的生意出了什么事?我瞧着您和胡老太爷仿佛有什么话瞒着我。”
“我才不想瞒你呢,都是你这姓古的干的好事!要不是因为你……”侯二爷能做这么大生意,也绝非草包,看了看周围人多,点手把古平原唤到大营边上的僻静地。
“姓古的,你知不知道,我舅舅帮你这个忙帮得有多大?”
古平原有点摸不着头脑,“侯世兄,您有话请讲,难道说我让胡老太爷为难了?”
“为难?我告诉你,我押来的这批银两,是胡家在钱庄里最后的三十万两银子!”
一语既出,古平原当时就蒙了。看侯二爷的样子绝非在开玩笑,可是怎么会?
“实话告诉你,不只兰雪茶一两都没卖出去,整个徽州茶商的生意都要垮了。”
“为什么?”古平原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亏你还好意思问!”侯二爷怒冲冲道。
古平原当然要问个究竟,只是郝师爷急匆匆跑过来,“古老弟,没时间磨蹭了。银车都已准备好,要你我一同押车前往,现在不出发,天黑之前就到不了。”
古平原无奈,只好抱了抱拳,“侯世兄,这边军务不等人,等我回来了再与你细谈。”
侯二爷在身后扬声叫道:“没什么可谈的,你只记得这三十万两银子赶紧还回来,否则就把我舅舅坑死了。”
郝师爷边走边问:“怎么,听起来胡家出事了?”
古平原眉头紧蹙没言声,只是脚步走得又急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