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约翰大班在乔鹤年面前镇静如恒,实则一听到古平原等人筹到的那个惊人数目,他就已经在暗自叫苦了。就连李钦都不知道,看起来不可一世的怡和洋行,目前在大清并没有那么多的现银,这一切都与约翰大班有关。
他初来中国,脑中想的都是如何尽快赚上丰厚的利润,好一举打开局面,故此,他将大量的现银投入市场,买进了很多货物。如今因为曾大帅的命令,使得这些货物无法在当地变现,同时各国银行对于他的借款请求也装聋作哑,这是当初约翰大班万万没有想到的。
“在盐里下鸦片,让清国人都来买英国的鸦片烟膏,这笔生意大得惊人,一定要把它做成。”约翰大班紧皱眉头,可是自家的银子拼不过古平原,这真是徒呼奈何。
李钦心头也是一沉,他也没想到,怡和洋行居然是个纸老虎,目前手头的现银还不足古平原那方的一半,这场仗明明白白就是拼银子,如今借不到、赊不着,货又卖不出,岂不是束手待毙?
他摊了摊手,“大班先生,你错就错在不该接受曾大帅的条件,他是个老谋深算的官员,没有后招是不会冒险的。眼下我们卖不出货,也借不到钱,依我看都与这个两江总督有关。你这是一步错,步步错,弄不好真的要满盘皆输!”
约翰大班面露凶狠之色:“李先生,当初你信誓旦旦地说,大清商人不足为虑。我是信了你的话,这才一口答应下这个条件。你不要忘了,自己之所以能站在这儿与我讲话,完全是靠了大英帝国的庇护。你千万不要把我当成理查德那样的懦夫,要是这次怡和洋行不能如愿,你会被我亲自送到大清的衙门问罪。”
李钦被他一逼,忽然眼前一亮:“我虽然暂时想不出主意,不过我知道有一个人,她一定有办法。”
苏紫轩的瞳孔像烈日下的猫一般缩了起来,盯着对面安然而坐,手捧茶杯微笑看着自己的李钦。
“既然开门见山,当然早有准备。我若死在这儿,你的身份一样会被泄露出去,而且是昭告天下。我来找你帮忙,恰恰因为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我猜你应该不想看到这种结果吧?”李钦跷着腿,好整以暇地说道。他一向爱慕着苏紫轩,可是如今除了复仇这一件事,什么都不重要了。
“就凭你也敢来威胁我家小姐,你……”四喜刚想说“你不要命了”,想到李钦方才那句话,只得又咽了回去。
“当初苏小姐吐露身世时,想使一招借刀杀人,可没想到会有今天吧?”李钦笑眯眯地,“这你怨不到旁人,只能怨你阿玛把当今太后得罪到了死地。你看,京商就是有这点好处,朝廷、宫廷里的事情门儿清。当初肃老爷向先帝造膝密陈,打算亲自带人杀掉兰贵妃,也就是当今的慈禧太后,可惜皇帝到底心软,结果反过手来,变成你们肃府抄家灭门。”
苏紫轩静静听着李钦讲当年的往事,目中并未有一丝动容,见他停下来,这才用极平常的语气道:“这是我家的事儿,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那是当然,我只不过提醒苏小姐一句,当今太后对你家恨之入骨,你也是女人,知道女人恨起一个人来有多可怕。”
苏紫轩当然知道,她自己也被这恨意驱使,成了它的奴隶。如果慈禧太后知道肃顺还有后人好端端活在世上,就算翻遍了江南的一草一木也要将自己找出来。苏紫轩倒不是怕,只不过她的计划正在紧要之时,不能让李钦坏了大事。
她沉吟不语。李钦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的要求又说了一遍,说着说着,苏紫轩的气息忽然乱了一下,胸口起伏着,深深吸了一口。四喜随侍多年,立时就知道小姐肯定想到了一件很意外的事儿,这在一向镇静如恒的苏紫轩身上还真不多见。
李钦并没有发觉,他自顾自地说完了,抬头一看苏紫轩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蓄谋已久的猎物终于落入了陷阱之中,把李钦看得直发毛。
“你既然提到了我阿玛,那知不知道他当年以大学士管部,曾经在户部办过一件大事?”苏紫轩盯视许久,忽然开口道。
“你说的是户部官银案吧?”李钦那时虽然还是个纨绔,不过这种弄掉了满汉两位尚书官帽子的大案轰动京华长达半年之久,他当然知道。
“不错,就是这桩案子。为了给刑部办案卷,户部日日夜夜查档,累死了三个笔帖式,整整查了一月之久。”
李钦急了:“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干吗,英国人现在急需的是真金白银,不是臭墨旧纸。”
“我说的正是英国人的银子。”苏紫轩不动声色地说,“要是别国的洋人缺了这笔钱,那还真是无计可施,偏偏你们英国人就有个绝处逢生的办法。”
李钦无暇理会苏紫轩话中的揶揄讽刺,他像出窝的兔子一般竖起了耳朵,睁大了眼睛兴奋地看着对面这个女人,他知道,自己这一次冒险到底是成功了。
李钦走后很久,屋中都是一片寂静,苏紫轩像是满怀心事,懒懒地斜躺在榻上,四喜为她捏足捶腿。四喜嗫嚅着嘴唇,几次想要开口都没出声,这时苏紫轩开口了,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你想说什么就说好了,这一次我不怪你。”
“我是觉得李钦这个人实在太恶毒了。在燕门看他时觉得讨厌,在徽州杀降时觉得可怕,可现在一见他,我恨不得远远躲开,这人连爹娘都杀,弟弟嫂子都不放过,简直就是个疯子。”
苏紫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古平原和李钦,这两兄弟都被人叫过疯子,却疯得大不相同。一个是为别人而疯,可为不可为之间从不苟且;另一个则恰恰相反。你说得对,我也不愿和李钦打交道,没有底线的人,让人永远也猜不透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情。”
“我实在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帮李钦去对付古平原,古平原那个人虽然几次三番坏了小姐的事儿,可他、可他……”四喜窥探着苏紫轩的面容,终于鼓起勇气道,“真的是个好人,不该输给李钦这样的人。”
“你说得都对……”苏紫轩的语气比起平日来失去了那份坚定执着,却带了些许的犹疑,“只是李钦这一来,等于是送了一份大礼给我,机不可失,这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实在不能不收。
“大礼?”四喜不明所以地摇摇头。
“曾大帅执意不反,就只好靠他弟弟来登高一呼。曾九帅虽然心狠手辣,可惜威望不足,最难的是师出无名。我迟迟不去劝他动手,就是因为这一点。”苏紫轩连日苦思,并没有想到好办法。但是李钦拉上怡和洋行来抢两淮盐场,却让她想到了一个能够让百姓群起响应,唾弃朝廷的罪名!有了这条罪,曾九帅的一篇反清檄文就可以作得有声有色。
“只要李钦按照我指点的路去走,朝廷就算是明知会有什么后果,也不得不踏入我设的陷阱。”苏紫轩站起身,走到窗前,闭上眼听着那呼啸而过的北风,“没想到这盘棋下到最后,还是我抢了先机。”然而一想到古平原得知此事后的反应,苏紫轩心里暗暗一沉。
“我怎会如此顾忌他的想法?”苏紫轩问着自己,答案其实她早已清楚,却从来也不愿去面对,只能在心中黯然一叹,“若世上没有这个人多好,若我从来没遇到过他该多好!”
古平原与胡老太爷兴冲冲来到总督府,等候着曾大帅的接见。陈七台实在是讲义气,听说古平原急需用现银,将洞庭商帮在货栈中所有的存货,以七成半的价格押给了宁绍商人,用最快的速度凑了一大笔银子。古平原回来后,赶去上海的郝师爷也前后脚回了南都,他的任务是去打探怡和洋行的底细,也就是古平原说的知己知彼。
怡和洋行这一次打算独吞两淮盐场,惹得各国商人紧张不安,都想暗中使个绊子,让怡和洋行铩羽而归。郝师爷顺利拿到各家搜集来的一摞子进出货单,带着几个盘账好手闭门不出,三两天的工夫就把怡和洋行的家底给弄了八九不离十。
“好家伙。敢情他们的银子有一半都在货上,货又变不了现银,银行、钱庄、票号都不肯放贷给他们,算是没咒念了。咱们哪,白担心一场,压根就不用去找陈七台,就凭手头这些银子,稳赢!”郝师爷拍着胸脯保证。
旁人喜笑颜开,古平原却依旧是不敢大意。他担心李钦铤而走险,干脆让彭掌柜暂时歇了买卖,花钱请来镖局和水师的人,在顺德茶庄各处站岗巡逻。一时间,这处茶庄的警跸比总督衙门也不遑多让。除非洋人真的开着炮舰打过来,否则放在里面的这笔巨款是稳如泰山。
做了这一番布置,古平原才算是把心稍稍放下,就等着到了约好的正日子,一翻两瞪眼,双方比一比牌大牌小,看看究竟是谁输谁赢。
至于乔鹤年那边,郝师爷主张告到曾大帅那儿,最好是能让他丢官罢职,免得再祸起萧墙。古平原到底是宅心仁厚,而且他说:“这跟往盐里掺鸦片的事儿仿佛,都是无凭无据,他不认账你也没辙儿。他跟李钦不一样,能不翻脸还是维持着吧,真要是把他逼得没了退路,指不定又出什么招来对付咱们。”郝师爷听了只得作罢。
谁承想他们不去找曾大帅,曾大帅倒派人找了来,指名请古平原和胡老太爷到总督衙门一叙。
“想必曾大帅也是心里没底。咱们把两边的家底说给大人听听,让他心里也石头落地。”一只脚踏进衙门口,胡老太爷还在笑呵呵地说着。可是等到落座奉茶之后,面色十分难看的曾大帅一开口,古、胡二人就像当头挨了一记闷棍,不只是傻了眼,而且僵直着身子,呆呆地望着曾大帅那张可怕的嘴,半点动弹不得了。
就在三天前,南都总督衙门接到京城快马传驿,军机处发来廷寄,告知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英国政府要求大清朝廷立刻偿还两次鸦片战争中欠下的赔款,连本带息总计一千七百万两银子。
二十年间,英国人凭借坚船利炮在南都和京城分别与朝廷签下两次赔款条约,第一次两千一百万两,第二次八百万两。这笔银子本来说得好好的,从海关历年关税中逐年扣除,利息照算,直到偿清为止。可是没想到,英国政府突然照会清廷,以不容商量的口吻要求一次性付清这笔银子,否则后果自负。
大清这些年内外交困,积贫积弱,军机处与户部好不容易攒下一千多万两银子,忽然得知英国人来讨债,真如五雷轰顶一般,扫清库底也不够数啊。面对态度强硬的英国公使,总理衙门好话说尽,就差哈着腰请人家去库里验账了。
“争来争去,最后得了这么一个结果——那一千万两银子照付,其余的七百万两由两江衙门向所辖地域各处商号提前支取今后三年的税额,以资充用。”
古平原闻言一震,缓缓抬头望着曾大帅:“要是草民猜得不错,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一定与怡和洋行有关吧。”
“对。这笔银子凑齐了之后,将在英国驻上海领事的见证下,交由怡和洋行保管,其实就等于是英国政府借给怡和洋行的无息放贷。”
“不可能,朝廷一定是被骗了。这么短的时间里,那个约翰大班哪里来得及回英国去请旨呢?”古平原差点大声叫出来。
“古东家,你不必怀疑了,事情是真的。咱们棋差一着,到底是输给了洋人。”薛师爷声音发闷,无精打采地说。
“我、我不明白。”古平原震惊之余有些口吃,他用探询的眼神看着薛师爷。
“电报。这东西我也是去年才听说,想不到这么快就吃了这玩意儿的亏。”薛师爷简单解释了什么是电报,至于为何能瞬息之间便联通万里,他也搞不清楚,“去年英国人就向朝廷请求,要将电报线扯到大清来,可咱大清岂能把洋人的千里眼顺风耳摆在自己家里?当然是立即驳回所请。不过我听说大海对面的日本国有个横滨城,用电报线与印度连在一起,印度又有电报线连到英国。这一次他们互通消息,就是从上海坐船到横滨,然后用电报通了信。”
这真像天方夜谭一般,又好似小时听过的神话故事,古平原咬了咬舌头,确定不是在做梦。他过了半晌才愤愤难平道:“就算如此,洋商竞买两淮盐场一事,曾大帅早已出奏,军机处各位都已知晓,岂能不知这背后的阴谋诡计?居然就这么轻飘飘地允了洋人的要求?我真不明白,既然赔款按年以关税偿付一事早有定论,且已实行十余年之久,双方都有契约在,洋人怎么就能二话不说撕毁协议,朝廷又为何如此软弱不敢据理力争?”
古平原越说越激动,站起身双手摊开,面向曾大帅咬着牙道:“朝廷此举岂不等于是将两淮盐场直接拱手让出?岂不等于是抛弃了自己的子民,置他们的生计于不顾?岂不等于是从背后狠狠捅了大清商人一刀?这样窝囊的朝廷……要它何用!”
曾大帅望着古平原那双悲愤的眼睛,他一生没有回避过别人的注视,哪怕面对的是至高无上的皇帝,可是此刻,他却也只能移开自己的目光。
曾大帅为官数十载,京里六部都有门生故吏在,古平原的叩问仍不绝于耳,他脑中想的却是京中来信为他所描述的当日宫内的那场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