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2
赵之羽2026-07-24 14:315,770

“事情都办好了?”望着风尘仆仆的郝师爷,古平原问道。

“办好了。这是契约,这是银票。老天爷,这么多银票,没有一个镖局敢接这趟镖,最后雇了三家镖局合在一个才算是保着我回到了南都。”

“这么说,事情比想象中还要顺利,这么快就银货两讫了。”古平原边说边拿起契约来看,刚一过目便咦了一声,随后又拿起银票大略过了过数,诧异地看向郝师爷。

“郝大哥,这银子数目不对啊!”

“太多了,是不是?”

“是啊。为了筹银子,我情急出手将兰雪茶的茶园茶山贱卖,原预备着有意者再往下砍个两三成的价儿,可你拿回的这笔银子足足是我要价的两倍还多,这是怎么回事,这生意是如何谈成的?”

“嗐!”郝师爷坐定了,一拍大腿,“不瞒你说,我可是很久没碰上这么痛快的事儿了。”

郝师爷的生意压根就不是谈成的,而是一笔送上门来的买卖。闽商和粤商联手买下兰雪茶,出手就是这个价儿。

“老弟,做大哥的不能坏了你的名声,所以当时就跟他们说,这个价儿给得太高了。可你猜猜人家怎么说?他们说自家一向地处海岸通商之地,与怡和洋行做生意时,受尽了窝囊气,可是又不敢得罪人家。这一回是故意借着买下兰雪茶,帮咱们筹银子,说白了是半买半送。就是希望古老弟和两江商人能狠狠揍怡和洋行一顿,让他偷鸡不着蚀把米。”

“原来是这样。”古平原听得心潮起伏,不住点头。

“对喽。这话一听,我还有什么说的,接银子回来呗。”郝师爷也觉得异常高兴,口中啧啧连声。

“这是一笔意外之财,如今就看胡老太爷那边能筹多少银子了。”

“肯定是比你这后生小子只多不少。”就在此时,门外有人呵呵笑着一步迈了进来,正是胡老太爷。

见此老脸上是拨开云雾见青天的表情,古平原与郝师爷也是相视一笑,知道老爷子这一趟必然是筹得了大笔的银子。

“这个数够了吧!”胡老太爷举起一根手指,面带得意之色。

“这、这么多银子,您老人家是怎么筹来的?”古平原惊异万分。胡家上次元气大伤,就算把泰来茶庄都卖了,也换不回三成的银子,何况古平原一直在留心,并没发现胡家在卖产业。

“我这张老脸还算值点银子呗。”胡老太爷磕磕烟袋锅子,笑道,“嘿嘿,这回啊,事儿可被算是被我给弄大发喽。世侄,你大概还不知道,此时此刻,徽商的买卖已经全都关张了。”

“啊?!”这个变故,古平原真是没想到,张大了嘴好半天才道,“怎会如此呢?”

“钱是商之水,没了水这船开不起来啊。我呢,把徽商召集到一块儿,把大家伙儿都说通了,买卖暂时歇业,将活钱都凑一凑拿出来,咱们和洋人拼到底了。”

郝师爷一拍后脑勺,“我说嘛,贱卖兰雪茶,徽商近在咫尺,怎么连一个都没来打听出价,敢情银子都在老爷子这儿。”

“老太爷,您真是太不容易了。”老爷子说得轻描淡写,古平原却深知这里面指不定费了多少口舌,用了多少工夫。而且他敢肯定,别看胡家的产业没有卖出,但是必定连一砖一瓦都没剩下,全都押了出去,不然拿不回这么多钱。

“甭说、甭说……还不到时候。等到英国人滚蛋那天,咱们爷俩好好喝上一盅,有什么话到那个时候再唠不迟。”胡老太爷摆摆手。

有了这笔银子,古平原心里有底了,而真正让他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的,还是隔日来访的薛师爷。

“你们别以为曾大帅只是把商人们推在前面,自己却置身事外。这些天我差点跑断腿,才把曾大帅的吩咐都办了下来。”薛师爷品了一口兰雪茶,目中含笑。

曾大帅命人去办的一定不是小事儿,古平原等人聚精会神地听着,听到第一件事儿时脸上便已有了喜色。

曾大帅让人四处散出风声,说是英商打算吞下两淮盐场,借此机会还要独霸大清商机,夺下别国商人原本的利益。各国商人得知之后都大惊失色,英国本就实力雄厚,再加上两淮盐场那还得了。于是各国私下做了约定,无论是公是私,在此事没见个分晓之前,采取中立态度,特别是绝对不放给英商款子。

“这便是大人的以夷制夷之策。”薛师爷望向众人。

“我日夜担心的就是这件事,怡和洋行的银子是有数的,可他要是从别国借银子,那就没数了。如今曾大帅帮着掐断了他们的这条钱脉,真是太好了。”古平原眼中露出兴奋之色。

“曾大帅掐断的可不只是这一条钱脉。他还命人到各处商人会馆告知,近期与英国人做买卖,货物许出不许进。换句话说,英国人掏银子咱们要,但他们想要卖货变现,那是绝无可能!”

“这回咱们可是赢定了。”胡老太爷起得猛了,眩晕中晃了两下才站稳,却哈哈大笑道,“二十年前的仇直到今天才有个了断,这回也轮到咱们大清商人扬眉吐气了。”

古平原却在众人的笑语中恢复了冷静,按照打听到的数目,目前筹得的银子足够力压怡和洋行,就算是他们从别处英商那儿借银子,也不可能会后来居上。但是,古平原自从商以来,遇到过太多最后反败为胜的事情了,就是自己也常常在绝境中抓住一丝生机,给以为已经稳操胜券的对手致命一击。

“这一回,怡和洋行,还有李钦,他们会有什么对策呢?”古平原心中转着念头,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

“除非他们向英国政府求援,可是时间上来不及。中间隔着万里重洋,就算是英国的火轮,光是一来一回也要几个月,再说这也不是递一封求援信那么简单。就算那个约翰大班有能力说服英国为怡和洋行掏银子,等这笔银子装船运来,黄花菜都凉了。”薛师爷觉得古平原过虑了。

但是古平原却总是觉得心中有不妙的预感,这是他异于常人之处,危险来临之前,常常便会预知到。他思来想去,最后叹了口气:“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毕竟对洋商了解得太少了,就算是猜也猜不到人家的对策,只能见招拆招了。”

“乔大人,你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吧?”李钦笑得很愉快,反观对面的乔鹤年则是一脸的阴沉,只瞥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你大概奇怪,为什么我要设宴请你?其实请你的人不是我,而是约翰先生。”李钦向后一指,从里间出来的正是怡和洋行的大班。

乔鹤年心里越来越不安,他知道此时最好是随机应变,后发制人,可是对面的洋人也不开口,只是一直用蓝眼珠子打量着他。乔鹤年终于捺不住心头的急躁,问道:“李钦,你的手腕确实高明,看来我小瞧了你。不过冤家宜解不宜结,当初的事儿就不必再提了。今天这顿酒,依我看也不是约翰先生请的,而是你的主意,对吗?”

“乔大人依然是如此精明,一眼就被你看出来了,那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今天约翰大班想问你一件事,希望你能给个明白的回复。”

乔鹤年先急速地瞟了约翰大班一眼,确定李钦说的是真话,这才道:“什么事?”

“我知道古平原那边的筹银子已经告一段落,你是两淮盐运使,对此当然心中有数,我们都想知道,古平原到底准备了多少银子来和怡和洋行拼上一把。”

“哦?哈哈哈……”乔鹤年先是一愕,随即大笑起来。

约翰大班瞪着他,一脸的不愉之色,道:“这有什么可笑的?”

“在秦淮河畔当着众人的面,怡和洋行不是一副天下第一的样子吗?怎么,你们也忌惮古平原?”

“话不是这么说。按照洋人的说法,商业情报越多越好,能了解对手的底细,就可以避免被打个措手不及。再说,约翰大班虽然不在乎,可我知道古平原这个人一向诡计多端,不能不防啊。”

“可本官又凭什么告诉洋人这个商业情报呢?难不成你想以当日之事来要挟我?哼,无凭无据无人证,我劝你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乔鹤年淡淡道,说罢起身就要走。

“慢!”李钦亦起身,缓步走到乔鹤年面前,忽然从袖中抽出一物。乔鹤年还以为是一把匕首,惊得往后一退。

“莫怕,不过是卷文书罢了。”李钦带着嘲讽的笑容道。

乔鹤年冷哼一声,又不免好奇地望了一眼他手中的纸卷。

“这东西大人不陌生,当初还是你给我送来的呢,如今忘记了不成?”李钦慢慢展开纸卷。乔鹤年凝目看了几行便恍然,这不正是当初古平原托自己向朝廷上书,提出盐通天下的那份条陈吗?

“后来我想明白了,敢情乔大人心里也有个小算盘,担心两淮盐运使从金顶子变成银顶子甚至是铜顶子,这才借李家的手来对付古平原。不过,等将来怡和洋行取得两淮盐场的营运权,我还是要想方设法让朝廷允了这份条陈。”

“这就是你对乔某的报复?”乔鹤年不禁摇了摇头,看了一眼约翰大班,“你这么做等于是把洋商的银子丢到水里听响玩儿,洋人可不傻,会任由你摆布?”

“你错了!”许久未开口的约翰大班忽然道,“要不是李先生提出这个盐通天下的主意,怡和方面会不会全力帮他,还真不一定。”

“这是什么话?”乔鹤年真糊涂了。盐通天下就是分薄了两淮盐场的利润,别说是生意人,就算是市井小民也懂得这个道理,怎么约翰大班却仿佛极为中意这个主意。

李钦向约翰大班看了一眼,见他微微点头,转而笑道:“既然谈合作,自然就要讲诚意。乔大人,我可以将个中缘由告诉你……”

窗外的北风席卷着满庭的落叶,呼啸声骤然加大了,仿佛连上天也不愿听到屋中的对话。不一会儿下起了一场冬雨,雨滴声稀稀落落,又像是要将世间难容的恶行都一并洗去。

这场雨还没停,一个人影出现在顺德茶庄外,叩响了大门。

古平原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等他来到客厅中,见一个人穿着一身仆人的装束,身上还在往下滴着水,却不肯坐,面色焦急地往内堂张望。

“康七!”古平原一愣,这不是乔鹤年的亲随吗?自从与乔鹤年疏远以来,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是乔大人有事找我?”古平原一见他那副急切的神情就知道事情小不了。

康七却又不言声,脸上的为难任谁都看得出。古平原大是奇怪,刚想要问话,康七一咬牙,“古东家,与你一起操办这次与洋人争夺盐场一事的人,可否都请出一见。我有要紧的事儿说,最好是当着大家的面儿一次说个明白。”

“唔!”古平原略一沉吟,转头吩咐茶庄值夜伙计,“请胡老太爷、郝先生、彭掌柜和费掌柜都到前厅来。还有,再叫起几个伙计,大厅前后守着,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康七见他这番布置,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人都集齐了,下人奉上香茶便都退了出去,随手掩上房门。

古平原为康七一一介绍,末了说:“你有什么话但说不妨,我绝对敢保不会泄露出去半分。”他已经看出,康七此行恐怕不是奉了乔鹤年的令。

“古东家的话,我自然是信得过。”康七像是在斟酌如何开口,忽然抬头道,“你们这次可是筹集了大概这个数的银子?”他比出两根手指。

古平原与胡老太爷互相看了看,都是一皱眉头。古平原拿定了主意,直爽地说:“确实如此,此外还有京师徽商会馆的一批银子正在路上,大概是这个数的一成半。”

“那就不错了。”康七点头道,“方才怡和洋行的洋人与那个李钦专请乔大人,席间已从他的口中得知了你们的底细。”

一语既出,众人惊愕万分。郝师爷先就摇头道:“不至于吧,这姓乔的就算是官迷心窍,也没必要去讨洋人的好儿嘛。再说,洋人得了盐场,岂会把他这个四品官放在眼里?他为人这么精明又岂会想不到这一点,你是不是听错了?”

“绝对没错,当时我就在窗外等候,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还不只如此,有件事你们一定想不到。”这一说把大家又弄愣了。

康七把自己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等他说完了,古平原等人面面相觑,惊怔得一时无言。

郝师爷只觉得头皮发麻,颤声问道:“你是说,洋人要得到两淮盐场,还要让朝廷采纳盐通天下的建议,最终的目的是在盐中掺上鸦片,让大清子民都沾上烟瘾!”

“不错,据那个李钦说,这个主意是他出的。只要在盐场煮卤水的时候,将熬鸦片过滤出的水加入其中,制作出来的盐外表与普通食盐并无两样,吃上几次也不会立时成瘾,但是时日久了就会离不开鸦片。他说此事一旦成功,整个大清国的黄金白银就都成了怡和洋行的囊中之物,不必巧取豪夺,人人会争先把银子送上门来。”

“混账!”胡老太爷气得狠狠一拍桌子,“这李钦真是条白眼狼,吃着我大清的米,却反过来帮洋商害我百姓。当初林大人虎门销烟,就是看到这物件太毒,要是不禁绝,大清迟早要毁在这上面。李钦居然还要用这种丧尽天良的方法让大人孩子都染上鸦片瘾。可杀,可杀!”

彭掌柜与费掌柜在一旁听着,没想到生意人中会有这样的败类,也是先惊后怒,气得破口大骂。

“老太爷,您先别着急,这事儿既然让咱们知道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得逞。”古平原先劝慰几句,转过头又问康七:“乔鹤年也知道此事?”

“他当然知道。起初他不信李钦与洋人会递上那盐通天下的条陈,李钦为了让他相信,这才和盘托出计划。”

“洋人许了他什么好处,银子?”古平原咬着牙道。李钦办出这样的事儿他还不十分惊讶,反倒是乔鹤年居然也同流合污,此人还是当初那个敢于仗义执言的乔秀才吗?

“不是银子,而是升官。”

郝师爷一声冷笑:“怎么,这姓乔的放着大清的官儿不当,要去英国当官儿吗?”

康七摇头:“如果乔大人能帮怡和洋行这个忙,将来两淮盐运使的顶子虽然黯然失色,可是洋行方面会力保他来当海关总税务司。”

“你再说一遍,什么官儿?”古平原追问道。

“海关总税务司。”

屋中一时都沉默下来。胡老太爷久闲在家,生意上的事儿虽然知道些,但官场却早已隔膜,他莫名其妙地问道:“这个总税务司是什么官儿,为什么英国人可以许给姓乔的来做?”

彭掌柜解释道:“东家,难怪您不知道,这是个新官儿,大清官制上本来没有的。几年前是英国人提议设了这个官职,专管海关业务,一年进出的银子都由总税务司来核查验收,然后才能递解各地藩库。要论钱,一年到头银子如流水般从手头过,要论权,那更不得了,英国人不点头,就连大清皇帝也撤不了他的差。”

“那岂不成了官上之官?可以傲视整个大清官场了嘛。”胡老太爷骇然道。

“这是官里的铁帽子王,难怪乔鹤年会动心。”古平原一直在思考,他又问康七:“我猜乔鹤年透露出的这个数目大大超出洋商的预料,他们打算怎么应付呢?”

“这我没听到,乔大人随后便离开了,我跟大人回了盐运使衙门,瞅个空儿就赶紧来给古东家报信。”

“康七,这次多亏你秉持正义,好意相助,此事我们一定谨守机密,不会让你为难。”古平原抽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了过去,“若当古某是朋友,就请收下。”

康七说什么都不肯收下银票,态度坚决得很,后来逼急了,他才双目流泪,说到二十几年前虎门销烟后,英军一路内犯,打到了南都城下,自己的父亲率众抗击英军,最后身中数枪死在了南都燕子矶。

“我不能拿古东家的钱,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英夷作孽,不然对不起我父亲的在天之灵。”他一个头给古平原磕下去,“古东家,对付洋人,一切拜托你了。”

康七走后,众人嗟叹不已。“可见人心向善。”胡老太爷叹息道,“咱们的底儿现在都被别人摸了去,不知道李钦和洋人眼下又会打什么鬼主意,不可不防。”

“这本来就是拼本钱的生意,对方既然有了准备,咱们只好继续添本。”古平原方才听时便已有了决定,命人速速备了车马,打算连夜出发,“我原本觉得稳操胜券,还不打算去麻烦把兄陈七台,这回为了稳妥起见,只好跑一趟洞庭君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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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生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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