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第十一章 故纵 1
赵之羽2026-07-24 14:314,213

“都足足两个时辰了,怎么还是没有动静呢?急死人哪。”总督衙门外,胡老太爷来回踱步,古平原、彭掌柜等一干人围在左右,还有不少心念其事的两江商人也盘桓不去,就是等着在总督衙门里的这一场商谈出个结果。

“曾总督不比寻常督抚,他今日也说了,两淮盐场事关国家兴亡,他不会轻易让步的。”古平原安慰道。

“可英国人也不是善茬,人家有坚船利炮,说不通还能打得通,当年林大人就是吃了这个亏。”胡老太爷亲历其事,一脸忧色。

“那个李钦,真不是个东西!比五步蛇还要毒三分。早知道这样,当初借着徽州兵荒马乱,找人一刀砍死他,也算是替天行道了。”郝师爷也在一旁,气得直拍大腿。

此刻提起李钦这个名字,众人恨极了的同时,也顿感栗然。原因无他,谁都没见过这么狠的人,竟然把事情做得如此绝。大家都将视线投向古平原,同情担心间或有之,但更多的是表示着对他的支持。

古平原默然不语,李钦把事情做绝到这一步,他也实在没有料到,现在无须多想,半步都不能退让,就算拼上身家性命,也绝不能让李钦恶计得逞。

正想着,费掌柜忽然一指前面:“那洋人出来了。”

约翰大班趾高气扬地率先而出,看着街对面的这群大清商人,撇了撇嘴,问李钦:“这些都是大清的商人吧?”

“是。”李钦简单地回答,“他们有很多钱。”

“你这么说,是因为没有见过怡和洋行的财富。”约翰大班不屑道,“怡和与他们竞争是不费吹灰之力的。”说着哈哈大笑,就这么扬长而去。

薛师爷跟在后面一同走了出来,面色很不好看。他将古平原和胡老太爷等人请进签押房,上茶后皱着眉道:“事情虽然谈完了,不过麻烦还在后面。”

“怎么呢?”古平原急急问道。

“洋人实在不讲道理。一口咬定李钦转给他们的盐场专营权是铁板钉钉的事儿,不容置疑,若是官府或者朝廷不认账,他们就会向英国政府陈情,这么一大笔损失,相信英国政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岂不就是以开仗来威胁咱们?”胡老太爷见自己猜中了,更加焦急。

“正是。曾大帅就是再有担当也绝不敢冒这个风险。与英国人两次开仗,两次都一败涂地,割地赔款、丧权辱国,道光爷和咸丰爷都因为此郁郁而终。如今又怎么敢跟洋人轻言开仗?何况曾大帅在洋务一向有个万不可移的宗旨,那就是,衅,绝不可由我开。”

“曾大帅的苦衷我们都能明白,可是难道就这么把两淮盐场拱手让给洋人了?”古平原问道。

“自然不会如此。曾大帅幕下也颇多熟识洋务的好手,方才依着万国公法与这约翰大班据理力争,洋人最后果然如你所说那样,不得不承认至多只拥有一半的盐场经营权。”

一半?说来简单,那是一年上千万两的银子,就这么给了洋人。屋中人的心上像压了一块大石,胸臆中塞满了怒气。可是他们也相信,曾大帅一定做到了争无可争的地步,才得了这么一个结果,要是换成吴棠,搞不好两淮盐场就都归了怡和洋行。

见众人面色凝重,薛师爷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又道:“此事尚有下文,与诸位大是相关。”

“哦?”古平原等人立时注意,都紧紧地看着薛师爷。

“我当时也以为,能争到这个结果,尽管差强人意,但面对的毕竟是得理不饶人的洋人,也只好如此了。想不到曾大帅却等在这个时候,又提了一个建议。”

曾大帅出人意料地提出,怡和洋行要是想得到两淮盐场全部的经营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说到底,这盐场经营权不过是一笔大生意,更宜用生意之道来解决,因此洋行可以与大清商人比一比财力,以一月为限,谁能拿出更多的银子交给南都藩库,谁就能获得全部的盐场,输者出局,愿赌服输。

薛师爷补充道:“这笔银子将来当然要拨归户部国库所有,否则曾大帅也难脱其罪。”其实就是这样,曾大帅身上也担了很大的干系,一般督抚绝不敢出这个惹火烧身的主意。曾大帅却知道,要是把事情直接推到京中总理衙门,大清很可能会如前两次般财地两失,而背后骂名,自己也难脱干系,甚至极有可能成为仕途至大污点。既然如此,不如现在就以退为进,将对立双方落在生意人之间,以商对商,要是本国商人赢了,不但可以保住两淮盐场,更能够让洋人知难而退。

“那要是输了呢?真的就把盐场都给洋人?”

“曾大帅这些年在两江,也是办老了洋务的,深知洋人得寸进尺,一只脚踏进门就一定要拿下整间房屋。只要他们染指了两淮盐场,就一定会想方设法独占其权,这可不是对付京城李家那么简单。”薛师爷叹了口气,“洋人拿了一半就一定会将另一半也谋夺到手,他们只要不断寻机挑衅,以开战威胁,最后两淮盐场一定会全部落入他们手里。”

“与其这样,倒不如一开始就分个输赢。说得再明白一些,这次虽是你们和洋商比试财力,更是本督与洋人在赌,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置身事外。”曾大帅略显疲惫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大人!”众人起身。

曾大帅摆了摆手,眉头也是紧锁难展:“赢,则不必说了。输,那就当把两淮盐场的经营权卖给洋人好了,总好过被他们巧取豪夺一分银子也拿不到手。何况他们经营也是要缴纳盐税的,对大清而言并无不同。”

“曾大帅!”胡老太爷站起身,神情激愤道,“前面说的我都懂都明白,可是最后这句话,恕我老头子不能苟同。”

曾大帅闻听并未动怒,只是静静看着胡老太爷。

“两淮盐场是天赐大清的财富,这许多银子凭什么让洋人赚去?倘真如此,大清商人个个都羞死算了,还做什么买卖!”说着,胡老太爷跺了下脚,向外便走。

“老太爷,您去哪里?”古平原赶紧在后面喊道。

胡老太爷回头,只见他眼中发红,声音也有些颤抖:“我前番辜负了陶、林两位大人的心意,今次又是洋人想来做强盗,我老头子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他冲着曾大帅拱了拱手:“曾大帅,您不是把事情交给咱们生意人了嘛,那好,我去筹银子,就算是拼了老命,洋人也休想碰盐场一根手指头!”说完他头也不回便大踏步而去。

“彭掌柜。”古平原望着老人的背影,拿起他激动之下落下的烟袋,“给老太爷送去,你陪着,可别让他老人家一着急出了什么事儿。”

“好,交给我吧。”彭掌柜随后紧跟而去。

“此事在官府就只能尽力至此。要是牵扯过深,只怕又给了英国政府派兵的口实。”曾大帅轻叹口气,“唉,谁能想到维护大清的颜面,竟要靠你们生意人呢?方才胡老东家说的是,这何尝不是大清官员之羞。”

“大人也不必忧虑太深,生意人的肩胛不是那么容易就压得垮的。既然大人把赌注压在我们身上,但请放心,我辈总当尽力而为,不会任由洋商在我大清为所欲为。”古平原望着曾大帅的眸子良久,郑重地点了点头。

越急事儿越多,古平原本想早点赶回家,可是与筹银子有关的琐碎事务一件接一件。好在除费掌柜外,郝师爷也在一旁帮忙,即便如此,直到日影西斜,古平原才回到了顺德茶庄的内院。

“玉儿,你……”古平原进入院子便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手足无措的古雨婷,正惶然地死命拉着暴怒的刘黑塔,要不是茶庄里搬运货物的几个力巴儿帮忙,她根本就拦不住形同疯虎的刘黑塔。边上还有彭家的女眷和仆妇,都在惊慌失措地看着。

而在院门口,常玉儿手里拎了一个小包裹静静站着,也不知已经等了他多久。

古平原先看向妻子,二人目光一触,古平原的心就像被猛然剜了一刀,剔骨削肉地疼着。常玉儿的眼神实在是让人不忍心直视,那眼神中甚至都没有痛苦与绝望,只有一片深如渊海,没有丝毫生气的无可奈何。

“我要走了。”常玉儿看着自己的丈夫,轻轻说。

古平原凝视着妻子,立即明白定是白天李钦在众人面前所言已经传到了这里。

“既然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就不能留下来做你的耻辱与笑柄。那不是我想要的,更加是我无法接受的。”常玉儿几乎是同时在摇着头,“古大哥,是我对不起你,从今天开始,我在你身边的每一天都是煎熬,你要是真的为我好,就让我走吧。”

古平原僵直站立着,呆呆地看着常玉儿,听她说着:“其实,在京城与你成亲那日,我本想成礼之后便舍身出家,既全了爹爹临终的心愿,又不会拖累你,可你当时眼看要被押关外生死难测,我才要陪你一道赴死地。我本不该做你的妻子,我不配,我只是太、太……古大哥,你千万别怪我。”说到这儿,常玉儿方才哽咽难言,闭上眼强忍着泪水。

古平原听着这些话,真是心如刀绞一般,脑海中不断闪出与常玉儿相识相知的那些片段。从被她舍身相救到一同闯过黑水沼,从常玉儿勇闯瀚海大营到投身王家为奴婢,从她面见僧王只求与自己死在一处到她跟随父亲四处辗转寻找自己,从常四老爹临终前托女到常玉儿宁愿陪自己远赴关外必死之地……她一个人随着自己到离家千里之外的徽州,为的只是对自己的那份挚爱。

看着柔弱无依的妻子,看着她难舍难离欲哭无泪的神情,古平原心疼得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对常玉儿的爱其实早就超过了对白依梅的情,只是时至今日,到了分别之时,他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这一份情意是那么难以割舍。

过了片刻,常玉儿深深吸了口气,又来到乱作一团的一群人旁,她俯下身子,将手按在刘黑塔的手上,起初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她那异常冷静的态度,像将烧红的铁一下子投入水中,刘黑塔身子一震,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大哥,你听我的话,养好伤便是,不要去和人家拼命。人家有洋人做靠山,你去了也是枉送性命。”

“妹子啊。”刘黑塔的声音在发着抖,“老爹打小把我救活,一手拉扯长大,那个王八蛋敢对老爹下毒手,我不报这个仇还算是个人吗!更何况他居然还对你……”刘黑塔重重一拳捶在地上,打裂了一块方砖,他是恨自己,空有一身武艺,居然保护不了仅有的两个家人。

“仇是一定要报的。可是我和古大哥能眼睁睁看你去送死吗?”常玉儿语气平缓,丝毫听不见怨怒,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事情交给古大哥,他一定能为咱们常家报这个仇。你要相信他。”

刘黑塔愣了半晌,心里回响着妹子的话,手不知不觉松开,紧紧攥着的链子鞭当啷落在地上,众人见状也松开了手,只有古雨婷还轻轻扶着他。

刘黑塔痴痴傻傻地站着,眼中充满了屈辱与不甘,他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到古平原身边,忽然一个头磕了下去,古雨婷扶不起他,干脆也流着泪与他一道跪下。

古平原悚然一惊,赶紧伸手去扶。刘黑塔却硬是不肯抬头,这个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双手死死抠着砖缝,指甲迸裂流出鲜血,声音沉痛憋闷得如同狼泣:“古大哥,我求你,你一定要给老爹,给玉儿妹子报这个仇,不然我死不瞑目!”

在一片唏嘘声中,常玉儿低着头从一旁走过。她其实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去什么地方,也许是京郊的尼姑庵,又或者是太谷的常家坟园,自己也可以去关外,毕竟古大哥曾经在那里生活了五年。

一个人影走了过来,拦在她身前,没有顾忌这么多人在,将常玉儿搂进怀中,双臂紧紧地抱着她,仿佛要与她合为一体。

“你走了,我不知道为何而生,为谁而活。”

一句话,常玉儿泪如泉涌,几乎哭得瘫倒在古平原的怀中。

继续阅读:第264章 2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大生意人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